“绑在心率起搏器上的起爆器……”
听到这个消息,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得厉害。钱国富这个老疯子,掌管了本地多年的安保和地下秩序,他早就把这座城市当成了他自己的私人堡垒。他是真的打算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拉着全城几百万老百姓给他当垫背的!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觉得刺耳。
“周伯伯,拆弹专家进场了吗?”苏红袖急得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抠着桌子边缘。
视频那头的周长明揉了揉眉心,满脸的疲惫和凝重:“特调组的排爆大队已经秘密接管了市中心的自来水枢纽和几条主干电缆隧道。但是钱国富布下的炸药非常专业,线路和城市主电网连在一起,强行拆除的风险太大。我们现在只能采取信号屏蔽的保守方案,但谁也不敢保证这老狐狸还有没有别的备用引爆手段。”
我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老王八蛋就是想拿全城人的命当筹码,逼着你们给他让开一条出国的生路!”
“林远,如果只是钱国富一个人发疯,事情或许还好办。大不了调集最顶尖的狙击手,在他按下开关前一枪爆头。”周长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异乎寻常的复杂,甚至透着一丝无奈,“但现在,更麻烦的事情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有比全城危机更麻烦的事?
周长明端起桌上的浓茶喝了一大口,声音压得很低:“孙长清和赵鹤年虽然被我们连夜控制了,但我们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三大家族三十年来编织的关系网。他们虽然人被关在审讯室里,但他们在外面的那些利益代言人、白手套,甚至一些隐藏极深的门生,已经开始疯狂地运作了。”
“运作?铁证如山,他们还能怎么运作?!”江如雪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狐狸眼里满是怒火。
“如雪,你也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资本的手段,你难道不清楚吗?”周长明苦笑了一声。
“就在一个小时前,京城那边,有一位退下来的老前辈,出面了。”
说到“老前辈”三个字的时候,周长明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虽然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我能从他的表情里猜到,这位老前辈,绝对是那种在京城跺跺脚,连地皮都要抖三抖的泰斗级人物。
我们暂且叫他严老。这位严老,早年主管过南方的经济建设,门生遍布商界和各大协会,虽然退下来很多年了,但说话的分量,依然重如泰山。
“严老怎么说?”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心头的怒火问。
“严老亲自给上面递了话。”周长明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转述,“他说,楚镇南和李维民的案子性质恶劣,该杀该剐绝不姑息。但是,孙、赵两家,属于受了蒙蔽和裹挟。当年建立‘江南会’,初衷是为了地方经济融通,后来的洗钱和黑恶事件,都是李维民底下人背着他们干的。”
“放他娘的屁!”我一拳砸在会议桌上,震得水杯直晃,“分赃账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三大家族各拿百分之三十!这叫受了蒙蔽?!”
周长明摆了摆手,示意我冷静:“林远,你先听我说完。严老那边的底牌,不仅仅是几句轻飘飘的开脱。孙、赵两家通过外面的代理人,向上面开出了一个天价的‘和解条件’。”
“他们承诺,只要上面愿意把这件案子定性为‘楚镇南与李维民贪腐案’,将孙、赵两家从中切割出来,从轻处理,只追究经济责任,不追究刑事责任。他们两家,愿意主动上缴在海外的一千五百亿资产,并且立刻调动几千亿的流动资金,全面接盘本地因为李维民倒台而停滞的所有烂尾工程和断裂的资金链。”
听到这里,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千五百亿的现金上缴!加上几千亿的接盘承诺!
这分明就是拿钱买命!
“周伯伯,这算什么?花钱消灾吗?!我爸的命,老王的命,青山矿山底下埋着的那上千个冤魂的命!在他们眼里,就是可以用钱来摆平的账单?!”我双眼血红,冲着屏幕嘶吼。
“林远!你以为我心里不憋屈吗?!”周长明也火了,拍着桌子吼了回来,眼眶通红,“我恨不得现在就亲手毙了那几个老畜生!可是你知不知道,如果不答应他们,会有什么后果?”
周长明的眼底闪过深深的疲惫。
“楚镇南被抓,李维民倒台,本地的经济已经陷入了半瘫痪。各大钱庄停摆,成千上万的工人拿不到工资。如果现在把三大家族连根拔起,他们名下的所有企业瞬间就会被查封,几百万人会失业!这不仅仅是一个省的经济倒退十年,这会引发无法估量的动荡!严老就是看准了上面投鼠忌器,才敢拿这个当筹码!”
“一千五百亿买两家核心成员的命,还能顺手平息地方动荡。在那些只看宏观大局的人眼里,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江如雪靠在沙发上,冷笑连连,那笑容里满是对这种肮脏交易的讥讽,“这就是资本的终极玩法,绑架所有人,让你不敢杀他。”
苏红袖脸色惨白地倒在椅子上,喃喃自语:“所以……上面动摇了,是吗?”
周长明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给了我们最残忍的答案。
上面确实在犹豫。一边是绝对的公平正义和几条人命的血仇,另一边是几百万人的饭碗和几千亿的真金白银。在这个巨大的天平面前,我父亲顾长风十年前的那场车祸,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周伯伯,您打算怎么办?”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周长明。
“特调组接到的最新指令是,暂停对孙长清和赵鹤年的突击审讯,重新梳理证据,‘慎重定性’。”周长明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满脸的屈辱,“至于那个跑掉的钱国富,上面要求我们尽量采取谈判手段,以保全城市基础设施和百姓安全为主。说白了,就是让我们妥协。”
挂断了视频通讯,指挥室里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绝望。
我们拼了命,流了血,甚至牺牲了老刀手底下好几个兄弟,好不容易把证据链做成了铁案。可结果呢?人家只动用了京城的一个老前辈,砸出一千五百亿,就轻而易举地把这铁案给撬开了一条缝。
“我不甘心……”苏红袖把脸埋在双手里,眼泪顺着指缝流了下来。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她对法律的信仰,在这一刻被这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苏建国老爷子也是铁青着脸,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他虽然是个老派人,但也深知里面的水有多深。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妥协?
凭什么妥协?!
我爸在暴雨夜里被泥头车撞下悬崖的时候,他们怎么没想过妥协?老王被逼着咬枪管自杀的时候,他们怎么没想过妥协?
“林远,你别做傻事。”江如雪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我,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她太了解我了,她知道我身上那股疯狂的劲头一旦被点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如雪,如果这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那我就自己去把理给讨回来。”我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在死水之下,却涌动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我看向坐在电脑前的沈清秋。
“清秋,钱国富的下落,追踪得怎么样了?”
沈清秋抬起头,那张温婉的脸上因为长时间熬夜而显得非常憔悴,但她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我刚才一直没有说话,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信号频段。”沈清秋把电脑屏幕转向我们,“钱国富在逃跑后,为了躲避追踪,切断了所有的常规通讯。但是,他的心率起搏器,为了保证实时监测,连接着一个特殊的低频医疗卫星信号。”
“你能定位他?!”我猛地冲了过去。
“定位很模糊,只能锁定在老城区防空洞方圆三公里的范围内。地下建筑干扰太大。”沈清秋摇了摇头,但紧接着,她的话锋一转,“不过,我顺着他心率起搏器的卫星频段,意外截获了一段加密的音频通讯。”
“这是钱国富在半个小时前,用特殊的设备,打给京城那位‘严老’的一通越洋级加密电话。我费了很大劲才破解出来。”
“放出来听听!”苏建国老爷子也来了精神,立刻凑了过来。
沈清秋按下播放键。
音箱里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随后,钱国富那有些气喘、却透着穷途末路般疯狂的沙哑声音响了起来。
“严老,孙、赵那两个软骨头愿意交钱买命,我钱国富可咽不下这口气!我替你们在底下干了三十年的脏活,现在想把我当弃子扔了?没门!”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稳重,却带着明显怒气的声音:“国富,你不要乱来!市里的炸药如果炸了,事情就彻底没法收场了。我已经向上面求了情,只要你放下引爆器,我保你一条命。”
“保我的命?我信不过你们!”钱国富冷笑了一声,“严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手里的筹码,可不止那些炸药。”
录音里,钱国富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威胁。
“严老,三十年前,‘江南会’刚成立的时候,有一笔账,您老人家可能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但我钱国富当时可是留了个心眼,把原始的汇款单拍了照。”
“当年,江南会第一笔流向海外的洗钱资金,足足有三十个亿。那笔钱,最后可是通过一家皮包公司,实打实地进了您大儿子的海外信托账户!”
此话一出,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清脆的茶杯摔碎的声音。那位高高在上的严老,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指挥室里,我们几个人也全都听傻了。
搞了半天,这位出面“调停”、满口仁义道德的严老,根本不是什么热心肠的老前辈,他自己就是三十年前“江南会”洗钱网络的最大受益者之一!他出面保三大家族,根本就是为了保他自己!
录音里,钱国富得意地笑了起来。
“严老,这份汇款单的备份,我设置了定时发送程序。如果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没有看到一架加满油、航线不受任何限制的专机停在老城区的废弃停机坪上,这份汇款单,就会准时出现在海外各大媒体的头条上!”
“到时候,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看看到底是这全城老百姓的命值钱,还是您严老一家老小的命值钱!”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清秋关掉音频,整个指挥室里鸦雀无声。
“原来如此……这帮老狐狸,一丘之貉!难怪严老要拼了老命保他们!”苏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电脑破口大骂。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钱国富这个老疯狗,竟然阴差阳错地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他手里握着的这份证据,直接把那个试图掩盖真相的严老也拖下了水!
“林远,这录音如果交上去,严老就完了。上面绝对不可能再接受他们的妥协条件!”苏红袖激动地抓着我的手。
“不。”我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异常冰冷和决绝。
“红袖,录音如果走常规渠道交上去,说不定半路就会被严老的人截胡,或者被定性为伪造。”
我转过身,看着江如雪和沈清秋,从后腰拔出那把勃朗宁手枪,“咔哒”一声上了膛。
“明天早上八点,严老为了自保,一定会给钱国富安排专机。钱国富必然要从那个防空洞里出来。”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寒冰。
“既然法律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既然他们喜欢做交易。那这最后的一步棋,我不指望任何人了。明天早上,老城停机坪。我亲自去跟他算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