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壹号在清河市中心,会员制,一年的会费是青阳一个科长三年的工资。
晚上七点半,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周明达的秘书李文中午打过电话,说晚上市长有个私人的局,让我过来认认门。
这不是饭局,是过堂。
包厢里坐了三个人。周明达在主位,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左边是一个穿唐装的胖子,右边是李文。
“周市长,各位领导,我来晚了。”
“不晚。”周明达指了指对面,“坐。调令昨天已经到青阳县委组织部了,今天没有外人,给你接个风。”
“介绍一下。”他指了指胖子,“钱总,市商会的副会长,市里有名的慈善家。以后你们打交道的时候多。”
“钱总好。”
“这就是林处长吧。”胖子站起来握他的手,“青阳出的状元郎,早就听说了。以后有用得着老哥的地方尽管开口。”
那只手很软,全是汗。我想起了青阳那个也姓钱的。这条道上的人自然都是一个味道。
菜上齐,酒开了两瓶。李文起身倒酒。
“小林。”周明达端起杯子没有喝,“今天叫你来,一是欢迎你进清河这个大家庭,二是聊聊家常。以后在一个锅里吃饭,总要互相知道一点底。”
来了。
“市长您问。”
“听说你是孤儿?”
问得很随意,像在问天气。
“是。江州市福利院收养的,九八年冬天在路边捡到的,身上没有纸条。”
“九八年。”周明达点了点头,“那你想过找亲生父母吗?”
这是要命的一问。
只要他露出一点寻亲的意思,或者对身世有半分怀疑,这张桌子上的每一个人都会记下来。顾长风要是有一个活着的儿子,那个儿子迟早要认祖归宗。这一问看着是家常,但是问的是他的命。
“想过。”我苦笑了一下,“十九岁那年我还去派出所留了血样,入了寻亲库。到今天一次都没有比中。”
“那你后来怎么想?”
“想开了。既然当初把我扔了,我又何必去找。”
“想开了好。”周明达叹了口气,“英雄不问出处。来,这一杯敬你的奋斗。”
酒下去,胃里像烧了一把火。
留血样这一条是真的。五年前把这个身份做出来的时候,头一件办的事就是让它入库,让它比对不上。一个主动寻亲、寻了五年没有结果的孤儿,自然比一个从不提身世的孤儿干净得多。
酒过三巡,钱总一直在说笑话,李文在旁边接。我问一句答一句,杯到就干。
“小林啊。”周明达忽然把筷子放下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你在青阳那个天穹项目上,给我上了一课。”
“市长,那件事是我年轻,死脑筋。”
“我没有怪你。”周明达摆手,“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样肯坚持原则的不多。马卫国那个人办事毛躁,要不是你拦着,项目真出了纰漏,我这个副市长也要跟着吃挂落。你那是给我补台。”
七分假,三分真。真的是他欣赏这份能力,假的是他从来不在乎什么纰漏。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这个人听不听话。
“不过呢。”周明达的笑收了一半,“市里跟县里不一样。县里水浅,你扑腾两下顶多溅一身泥。市里水深,下面有什么谁说得准?有时候你看着是块石头,其实是雷。”
他把杯子举到我面前。
“官场这条路,风大。走太快容易崴脚。”
风大两个字,落在这张桌子上不是天气。
十年前江城就是从一栋没有封顶的楼上下来的。
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看他。答得太硬是找死,但是答得太软就是废物。
我双手把杯子端起来,先降到比对方低半寸,然后抬起头。
“周市长,这不是提点,这是救命的话。”
“怎么讲?”
“我在青阳吃亏就吃在走得太快。面上是风光,可是每天晚上我都在算,明天会不会有人从后面捅我一刀。李县长是护着我,但是他也只护得住一个县。”
我把杯沿轻轻碰上去。
“我到清河来是想换个活法。我不光要自己走稳,我还想替领导看着路。路上的石子、坑,我先给填了,不能让领导崴了脚。”
周明达眯起了眼睛。
这两句话里有两层。头一层是表忠心:我不当孤臣了,我来投靠。第二层是纳投名状:脏活我来干。
“好。”周明达拍了拍我的肩,这一下用了力,“我就喜欢跟明白人说话。干了。”
酒下去,一屋子的空气松了。
“钱总。”周明达放下杯子。
钱总从脚边提起一个黑色手提袋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林处长,初次见面。这是一点土特产,您拿回去尝尝。刚到市里,安家总要花销。”
袋子的拉链没有拉严。
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红票子,看厚度不下二十万。
第二道题。
不收,那就是心里有鬼,或者所图更大。收了,那就有了把柄,从今天起自然是自己人。
我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不合适吧。无功不受禄。”
“拿着。”周明达把脸一板,“什么受禄不受禄,这是钱总的心意。你在青阳待那么久,有过一套像样的房子吗?到了清河总得有个窝。”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我把袋子拉过来抱在怀里,脸上是那种被砸晕了的笑。
周明达看着他抱钱的样子,往后靠了靠。
一个见钱眼开的人是好用的。有弱点的人才好控制。
“行了,收起来。”他挥手,“以后跟着我,这点钱算什么。”
十点半散场。
我把周明达送上车。
“小林,明天正式上班。”周明达降下车窗,“市里有个旧城改造二期,之前一直卡在拆迁上,剩下最后几户。你刚来,先去练练手。”
“明白。”
车走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提着那个袋子。
二十万。这是买命钱,但是更是一根绳子。
我没有回住处,拦了一辆车去了如雪大酒店。
……
顶楼套房。我把袋子扔在茶几上。
“周明达给的见面礼。”
江如雪看了一眼,冷笑。
“二十万。他这是先把你喂熟?”
“他是先把我拴住。”
“这笔钱明天你替我办三件事。”我坐下来,“第一,全额存进我自己名下的账户,用真名,用身份证,柜台办。”
“你疯了?这种钱哪有人往自己账上存的?”
“第二,把这笔钱的来源、时间、经手人写成一份情况说明,一式两份,一份我签字寄给省纪委三一五专案组,一份你留着。”
江如雪愣住了。
“第三,明天上午十点以前办完。十点以后我要在办公室里坐着。”
“林远,你这是主动去投案?”
“这叫报备。”我道,“江总,一笔钱进了我的口袋,从此它是我的把柄。可是同样这一笔钱,我当天存进实名账户,当天报给纪委,它就变成了他们行贿的证据。同一笔钱,是刀还是把,看它躺在谁写的那张纸上。”
“可是你收了。收了就是收了,谁信你?”
“我收了,他才会给我第二笔。”我看着那个袋子,“江总,一个不肯收钱的人,他们只会杀。一个收了钱又报备的人,他们不知道,所以还会给。”
江如雪把烟按灭。
“他让你去办旧城改造二期。”
“是。”
“那个地方我知道。”江如雪道,“清河老城区,棉纺厂旧址。那块地他要了三年,前后换过两拨拆迁队。你别去。”
“为什么。”
“因为最后剩的那几户不是钉子户。”江如雪看着他,“那是当年棉纺厂的老职工。十年前如雪地产垮的时候,我父亲最后一笔钱就是从那个厂子的账上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