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手机屏幕上陈雪发来的那条微信，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国金中心68楼的夕阳风景一定很美吧……”
这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比架在脖子上的刀还要让人绝望。陈雪不仅知道我在哪，甚至连楼层都一清二楚。这就意味着，江如雪这个自以为隐秘的私人大本营，早就暴露在了三大家族的眼皮子底下。
我们就像是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老鼠，自以为躲在暗处，其实一举一动都在猎手的注视之中。
我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辛辣在肺里转了一圈，勉强压住了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我转过头，看着在宽大真皮沙发上沉沉睡去的江如雪。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光洁白皙的后背上，她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哪怕在睡梦中，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双手还下意识地抓着我的衬衫衣角。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女总裁，现在把我当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李维民的清道夫明天就会在慈善晚宴上动手。如果我现在甩手走人，以三大家族这无孔不入的情报网，江如雪绝对活不过今晚。
我不能走。
哪怕这是一个死局，我也得把她硬生生从鬼门关里拽出来。我不仅需要她如雪集团庞大的资金链在暗处跟三大家族搏杀，更因为这女人是为了我，才把半条命都搭进来的。老子就算是个渣男，也做不出那种提上裤子就跑的绝情事。
我狠狠碾灭了烟头，在心里做出了这个让我痛苦万分的妥协。
我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苏红袖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我知道，这个电话一旦打出去，对红袖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答应过她，确认完情报就马上回那个隐秘的公寓陪她。她现在肯定正穿着那身居家服，坐在沙发上焦急地等我。
可是，我别无选择。
我咬了咬牙，狠下心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立刻接起了。
“林远！你查清楚了吗？名单上到底有什么古怪？你什么时候回来？”苏红袖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急切和担忧，甚至还有一丝她在体制内很少展露出来的依赖。
听着她清冷中带着柔软的嗓音，我喉咙像是被塞了一把玻璃渣，每说一个字都拉扯得生疼。
“红袖，情报确认了。”我强迫自己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冷酷，“晚宴的名单上，有陈雪的名字。她是三大家族的全权代表。”
电话那头传来苏红袖倒吸凉气的声音，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她的震惊。
“怎么会这样……那岂不是说你在省府办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们盯死了？”苏红袖的声音开始发颤。
“不仅是省府办。”我闭上眼睛，狠着心把最残忍的现实剖开，“陈雪刚才给我发了信息，她知道我现在在国金中心68楼。三大家族的眼线已经把这里彻底渗透了。”
“那你快走啊！离开那里！马上回公寓来！我现在就联系陈队长带人去接应你！”苏红袖急得嗓子都变调了。
“我不能走。”我深吸了一口气，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一字一顿地说道。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十秒钟，苏红袖的声音才再次传了过来，但这一次，声音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寒意。
“你不能走？为什么？因为江如雪在那儿，对吗？”
“红袖，你听我解释。”我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三大家族的清道夫已经盯上她了。李维民的暗杀计划不是儿戏，她现在身边全都是筛子，我如果走了，她活不过今晚。如雪集团的资金和情报网，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在暗处和他们抗衡的筹码……”
“够了！”
苏红袖厉声打断了我。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被彻底撕裂的痛苦。
“林远，你不要拿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我！什么资金链，什么情报网！说到底，你就是舍不得那个女人！”
“我没有！我只是在权衡利弊！”我提高了音量，试图让她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权衡利弊？好一个权衡利弊！”苏红袖在电话那头冷笑出声，但那笑声却比哭还要难听，“今天早上在家里，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确认完情报马上就回来！现在呢？你为了那个女人的命，为了她的钱，你把我的尊严放在脚底下踩！”
我握着手机，哑口无言。我知道，在感情的世界里，理智和逻辑永远是苍白无力的。
“林远，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话。”苏红袖深吸了一口气，隔着电话，我仿佛能看到她红着眼眶、咬着苍白嘴唇的倔强模样，“你选择她，还是选择我？”
这道选择题，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的心头上狠狠地拉扯。
一边是我放在心尖上、陪我出生入死、哪怕背负着三大家族白手套嫌疑依然义无反顾跟着我的正牌女友；另一边，是为了我砸上全部身家、现在被逼到悬崖边缘、随时可能没命的疯批女人。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我选你。”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苏红袖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呼吸声。
但我接下来的话，却直接将她推入了万丈深渊。
“但我现在，需要她的帮助。红袖，大局为重，这个周末，我必须留在这里陪她。我得保住她的命，才能保住我们在暗处的反击力量。”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种死寂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
“大局为重……好一个大局为重。”
苏红袖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哭腔，只剩下一种心如死灰的空洞。
“林远，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打着为你父亲报仇的旗号，只要打着对付三大家族的幌子，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我对你的感情？”
“不是的，红袖……”
“你为了你的大局，可以让我父亲去顶雷，可以让我去当那个黑金法人的挡箭牌，现在，你又为了你的大局，理直气壮地躺在别的女人的床上。”
“苏红袖！”我急了，想要解释。
“别叫我的名字。”她冷冷地打断我，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林远，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把心交给了你这样一个自私的疯子。”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
我站在原地，听着手机里传来的盲音，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硬生生地剜走了一块。我像个木偶一样僵硬地转过头，看着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这省城的天，真黑啊。
“吵架了？”
身后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江如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拢了拢身上破损的真丝睡袍，光着脚走到我身后，伸出白嫩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了我的腰。
她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为了我，把那个清高的苏大处长给气哭了？林大主任，这可不符合你平时那副护短的作风啊。”
我没心情跟她调情，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强行把她的手拉开，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
“你满意了？我留下来了，如雪集团的钱不用撤了。现在，马上把老刀叫过来，把这层楼所有的安保系统重新排查一遍！陈雪既然知道我们在这，这里就已经不再安全了！”
江如雪看着我眼底的血丝和浑身散发的戾气，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她知道我是真的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她没有再发脾气，乖乖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拿对讲机。
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整个国金中心68楼变成了一个全封闭的堡垒。
老刀带着十几个最精锐的心腹，把大楼的监控系统彻底接管。江如雪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把这层楼的消防通道、电梯井全部布下了暗哨。
我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每次我忍不住拿出手机，想要给苏红袖发个信息解释一下，但打出来的字又被我一个个删掉。
解释什么？解释我是为了活命才陪着别的女人？她眼里揉不得沙子，那句“我再也不相信你了”，已经把我们之间的桥梁彻底斩断了。
周日晚上。距离慈善晚宴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江如雪在办公室里摆了一桌精致的法餐。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长裙，化了极其精致的妆容，美得像一朵在暗夜里盛开的罂粟花。
“吃饭吧。”她端起一杯红酒，走到我面前，“不管明天是死是活，今晚得把肚子填饱。”
我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
“你都不怕吗？”我接过酒杯，闷闷地问。
“怕啊。我怕得要死。”江如雪自嘲地笑了笑，轻轻抿了一口红酒，“但我知道，怕没用。三大家族要我的命，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地抱着你这条大腿。”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双手捧着我的脸，眼神又怕又倔。
“林远，今晚，狠狠地爱我。如果明天我回不来了，我不想带着遗憾走。”
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所有的矜持和理智都变得可笑。
我猛地仰头喝干了杯子里的红酒，一把将她抱起，大步走向办公室里间的休息室。
这一夜，是彻底放纵的一夜，也是被恐惧和绝望填满的一夜。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地靠在一起，仿佛要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撑下去的力气。
第二天，周一。
省城企业家慈善晚宴的日子，终于到了。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
老刀带着两个保镖，提着一个精致的黑色密码箱走进了办公室。
“江总，林主任，从意大利空运过来的防弹礼服到了。”老刀把箱子放在桌上，神色凝重。
江如雪打开箱子。里面躺着两套做工考究的礼服。一套是黑色的男士高定西装，另一套是暗红色的晚礼服长裙。衣服的面料里夹杂着纳米级别的凯夫拉防弹纤维，摸上去有些沉甸甸的。
“换上吧。”江如雪拿起那套黑色西装递给我，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今晚，咱们去会会那帮活阎王。”
我脱下身上的衬衫，换上了这套特制的西装。衣服很贴身，但在腋下和后腰处，却巧妙地留出了藏枪的余地。我把那把勃朗宁手枪上满子弹，插进后腰的枪套里。
就在我准备整理领带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嗡”地震动了一下。
是那部用来单线联系的老年机。
我心头一紧，赶紧掏出手机点开短信。
是沈清秋发来的。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却让我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彻底凉透。
“林远，出事了。苏红袖刚才没有去省纪委报到。她一个人，提前去了君悦酒店的晚宴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