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被挂断的那一秒,我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差一点就崩断了。
我几乎是冲出办公室,把车开得飞快,一路赶到了江如雪安排的那家私人医院。闯了几个红灯、被后车喇叭按了一路,我都顾不上理会。
推开重症监护室走廊大门的时候,几个医生正满头大汗地从病房里退出来。我一把拦住主治医生的去路,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怎么了!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医生被我这副模样唬了一跳,定了定神才结结巴巴地解释,说沈清秋刚才突发险情,心跳一度停止,护士吓得摔了手里的东西尖叫起来。好在抢救及时,命算是保住了,但人又陷入了重度昏迷,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谁也说不准。
我脱力般地靠着走廊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差一点,就差一点。那个青云慈善基金会法人代表的名字,就在沈清秋的嘴边,却硬生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急救给咽了回去。
线索,再一次断得干干净净。
我在走廊上坐了很久,直到护士出来告诉我,沈清秋暂时脱离了危险,只是还没醒。我隔着病房的玻璃看了她一眼,那张素来从容的脸白得像纸。这个女人一次次为我冲到第一线,我欠她的,早就不是一句道谢能还清的。
我双手死死捂着脸,疲惫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三大家族的影子就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雾,死死笼罩在这片土地的上空。他们仿佛长着无数双眼睛,在暗处冷冷地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挣扎。
接下来的几天,清河市的官场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地震。
周明达伏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市委大院的每一个角落。天穹控股轰然倒塌,地下赌场和青山矿山的黑幕被彻底揭开。在这场风暴中,省市两级依法查处了一大批大大小小的保护伞。
而我,作为亲手把这颗毒瘤挖出来的办案人员,不仅彻底洗清了身上的嫌疑,还迎来了我人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一次转折。
星期一的上午,市委大礼堂。
全市几百号副处级以上的干部正襟危坐,连平时咳嗽的声音都听不见。
市委组织部部长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省委大印的红头文件,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经省委组织部考察,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林远同志,为清河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副主任,党组成员。级别,副处级。”
话音刚落,偌大的礼堂里瞬间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了坐在中排角落里的我身上。
震惊、嫉妒、羡慕、难以置信,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空气中。
三十岁,副处级。
这在清河市的体制内,简直就是一个打破了所有常规的奇迹。要知道,很多人在这个年纪,还在科员的位置上熬资历、端茶倒水。而我,一跃成为了全市最有权势的部门之一——发改委的副主任。
发改委是什么地方。那是掌控着全市政府投资、重大项目审批、能源价格调控的核心部门。哪怕是个科长走出去,下面的企业老板都得客客气气,更别提手握实权的副主任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黑色西装,面无表情地走向主席台。
我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变了。以前他们看我,是看一条没背景、只会到处乱咬的疯狗。现在他们看我,是看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是一个手握重权的实权派。
权力,真是一剂让人清醒的良药——也是一副不能贪多的药。
走下主席台的时候,我迎面撞上了坐在第一排的市委书记苏建国。
他看着我,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他站起身,当着全场干部的面,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远,干得不错。发改委担子重,以后做事要更加沉稳,不要辜负了组织对你的破格提拔。”苏建国语重心长地叮嘱着。
我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心底那根刺却再次隐隐作痛。
“明白,苏书记。我一定好好干。”我扯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恭敬地点了点头。
散会后,我回到特别巡察组的办公室收拾个人物品。明天,我就要去发改委宽敞明亮的副主任办公室报到了。
刚把几份旧卷宗装进纸箱,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苏红袖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职业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西裤。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她反手把门带上,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林主任,恭喜高升啊。”她清冷的脸上难得地挂着一抹笑意。
“别拿我寻开心了。”我放下手里的纸箱,“这副处级的位子是个烤炉,发改委那地方水太深,一不小心连骨头都剩不下。”
苏红袖走近了一步,替我理了理西装的领带。
“你连周明达那么硬的对手都扳倒了,还怕发改委那帮老狐狸。”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这几天你一直躲着我,电话也不接,是不是觉得当了官,就想把我在你身上留的那点情分全赖掉。”
她这话透着一股平时绝对不会有的幽怨。我知道,她是真的把我放在心上了,不然以她那清高孤傲的性子,怎么可能主动到一个男人的办公室里来说这种话。
我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按住她还在替我整理领带的手。
“我哪敢躲你。”我低声道,“我只是这几天脑子太乱,想要理清一些事情。”
苏红袖抬起头,那双眼睛深深地看着我。
“林远。”她说,“我知道你在查三大家族,我知道那条路很危险。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在你身边。你现在手里有了权力,做事就更要小心,别让自己陷进去。”
看着她这副全心全意为我着想的模样,我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神秘电话里的话。
“问问你父亲苏建国,十年前那场车祸,他到底在哪辆车上。”
我喉结滚了滚,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伸手把她轻轻揽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好,我答应你。等把这一切都查清楚,我就踏踏实实地陪着你。”我哑着嗓子说道,掩饰着内心的挣扎和痛苦。
晚上,江如雪为了庆祝我升职,在郊外的别墅里准备了一桌饭菜。
她今晚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得体的黑色长裙,妆容精致,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利落。
“来,林副主任,敬你一杯。”
江如雪举起高脚杯,红唇微启,眼波流转。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几杯红酒下肚,气氛渐渐松弛下来。江如雪放下酒杯,语气也从调侃转成了正事。
“你现在可是发改委的副主任了,手握实权。”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看着我,“如雪集团接下来在老城区有好几个项目,还要仰仗林主任按规矩多关照。”
“你倒是会算账,感情在这儿等着我呢。”我冷笑一声,“项目的事,按程序走,该怎么批就怎么批。我手里的权是组织给的,不是给谁开后门用的。”
江如雪被我顶了一句,却不恼,反而笑了。
“谁让你是我的人呢。”她端起酒杯,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我就是想看看,这权柄到了你手里,你会不会变。”
我看着她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没有接话。这半个多月来担惊受怕积累下的情绪,在这一杯杯酒里慢慢化开。权力、人情、旧案、谜一样的电话,全都搅在一处,理不出头绪。
第二天一早,我洗漱完毕,穿上干净的白衬衫,打好领带,开车前往发改委大楼报到。
副主任的办公室宽敞明亮,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文件。桌子上摆放着一台配置齐全的内部办公电脑。
我坐在宽大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清河市繁华的车水马龙。
权力。
有了这个位置,我就等于拿到了进入清河市核心工作数据库的钥匙。以前在巡察组,我只能查到一些外围的皮毛。现在,我要凭组织赋予的权限,查一查那个让沈清秋惊恐到失声的“青云慈善基金会”。
我打开电脑,用配发的工作秘钥登录系统。凭借副主任的权限,青云慈善基金会的工商注册信息和税务底账,一行行清晰地弹在了电脑屏幕上。
我紧紧盯着屏幕,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扫。窗外的阳光照在屏幕上,我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一个表面上做着孤儿院、养老院项目的慈善基金会,背后的资金流水却触目惊心。
资金流水:百亿级别,通过上百个境外账户辗转回流。
背后持股方:三家注册在境外的离岸公司。
最后,我的视线定格在了一行小字上。
法定代表人。
当我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顺着后背直冲后脑勺。
我双手死死抓着鼠标,指关节泛白,心脏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个名字不是苏建国,也不是什么神秘的省城大佬。
那个名字叫,苏红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