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刑场外面的荒地走回到车上,天空终于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没有去市委家属院吃苏建国摆的那桌“庆功宴”,而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把苏红袖支回了单位,自己一个人开车,在清河市老城区那些坑洼不平的巷子里绕了足足大半个小时。在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之后,我把车停在了一个快要拆迁的破旧家属院外面。
顺着发霉生锈的铁楼梯爬上顶层六楼,我掏出钥匙,拧开了一扇满是小广告的防盗门。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雷电,把狭小的客厅照得惨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还有散不去的劣质烟草味。
这是我最隐秘的安全屋。没有告诉过江如雪,也没有告诉过沈清秋,更别提苏红袖。
这里,是只属于“顾寒”的坟墓。
我摸黑走到窗户边,把厚厚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这才按下墙上的开关。
头顶那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散发出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巨大软木板。
这就是我的“复仇墙”。
墙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照片、剪报、各种复印的文件,还有几百根纵横交错的红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人和事死死地缠在一起。
在这张网的正中央,是一张微微发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笑得温和又刚正。那是我的父亲,十年前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长,顾长风。
我走到墙前,盯着父亲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眼眶不由自主地一阵发酸。
“爸,我今天送走了一个。”
我嗓音沙哑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伸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支粗重的红色记号笔。
我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父亲照片下方的一张大头照上。那是周明达。照片里的他还是常务副市长,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满脸都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僚做派。
今天上午,随着刑场上那声沉闷的枪响,这个作恶多端、不可一世的老畜生,终于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拔下记号笔的笔帽,手腕微微发力,笔尖重重地压在周明达的照片上。
“刺啦——”
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我用力地、毫无保留地在周明达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猩红的“叉”。
红色的墨水渗透了相纸,像是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按照我以前的设想,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当我亲手把当年害死我父亲的凶手送上断头台,画下这个叉的时候,我应该会觉得痛快,会觉得如释重负,甚至会忍不住仰天大笑。
可是现在,我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有冷风在里面不停地灌。
没有痛快,没有轻松,只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因为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周明达的死,不仅不是结束,反而是把一个更庞大、更恐怖的深渊,彻底暴露在了我的面前。
“我就是他们手里的一枚棋子!一个用来敛财和挡灾的夜壶!”
周明达临死前那凄厉的吼声,像魔咒一样在我的脑海里来回盘旋。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滚的烦躁,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两张刚洗出来的照片。
第一张,是本省着名慈善家,维民集团董事长,李维民。照片上的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笑得像个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可是,只要一闭上眼,我脑子里浮现出的,就是废弃船厂里他按着炸弹遥控器时那副恶鬼般的嘴脸,还有江如雪被吊在半空中、满身伤痕的惨状。
我把李维民的照片用图钉狠狠地钉在软木板上,位置甚至比周明达还要高出一截。然后,我拿起那团红色的毛线,把李维民的照片和周明达的照片死死地连在了一起。
“江南会教父。”我盯着那张笑脸,咬着牙冷笑了一声,“你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这笔账,老子迟早把你揪出来算清楚。”
紧接着,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手里拿着那支粗重的红色记号笔,看着李维民照片上方那片大块的空白区域。
那里,才是这张复仇网真正的源头。
退居二线的老领导。全省政商资源的真正掌控者。把省委副书记当保护伞,把市长局长当看门狗。甚至能调动境外雇佣兵,杀人不眨眼。
我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甚至连他们住在南湖疗养院的哪一栋楼都不清楚。
这是一种让人绝望的悬殊感。就好像你举着一把刀,在黑夜里拼命地砍杀,最后发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看不见顶的铁山。
我的手微微发抖。
但我不能停下。哪怕这座山再硬,哪怕最后撞得粉身碎骨,我也必须在上面磕出一个口子来!
我咬紧牙关,手腕用力,在李维民照片的正上方,一笔一划、重重地画下了三个巨大的问号。
“?” “?” “?”
猩红的问号,每一个都几乎占了半张A4纸那么大。红色的墨水顺着软木板的纹理往下渗,像是在滴血。
这三个问号,代表着那所谓的“省城三大家族”。代表着这片笼罩在所有人头顶、黑压压的“天”。
真正的战斗,从画下这三个问号的这一刻起,才刚刚开始。以前我是在明处和周明达这帮贪官污吏斗法,现在,我等于是直接向这个省里最庞大、最隐秘的权力金字塔宣战。
我把记号笔扔在桌子上,烦躁地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的一声亮起,幽蓝的火苗照亮了我疲惫不堪的脸。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这才感觉那股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我拉过一把破旧的折叠椅,在复仇墙前坐下,呆呆地看着那三个巨大的问号。
“小心你身边那些看起来最清白、最高尚的人……”
周明达的话再次跳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那个变声器打来的神秘电话。
“问问他,十年前你父亲顾长风出车祸的那天晚上,他苏建国……到底在哪辆车上?”
这句话,就像是一只带着毒刺的无形之手,死死地攥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夹着烟的手有些颤抖,缓缓拉开旁边书桌的抽屉。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那是我昨天从市委宣传部的公开报道上剪下来的,清河市委书记苏建国在会议上讲话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眉头微锁,眼神坚毅,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正气。
我把照片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苏建国。这个在这座城市里犹如定海神针一样的男人。
如果没有他顶着省里的压力成立特别巡察组,我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他对我的信任,对我的提拔,甚至是把自己的独生女儿都放心地交到我手里。这半个多月来,我们并肩作战,一起面对炸弹,一起面对暗杀。
他怎么可能是内鬼?他怎么可能跟十年前那场要了我父亲命的车祸有关系?
这说不通,这绝对说不通!
可是,理智又在疯狂地提醒我:李维民的人是怎么准确无误地知道我藏在苏建国的秘密安全屋里的?那个变声器的主人,为什么非要把这盆脏水往苏建国身上泼?
如果苏建国真的清白,为什么他昨晚在书房里,听到三大家族的名字时,第一反应是压下案子,严令我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他说那是政治智慧,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可如果……那是为了掩盖什么呢?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用力地揉搓着脸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红袖那张清冷绝美的脸。
她眼眶通红地扑进我怀里,说她害怕失去我。她在废弃船厂外举着枪,像疯了一样冲进来救我。她在那个幽暗的档案室里,褪去所有的骄傲,颤抖着身子求我抱她。
如果苏建国真的和当年那场大火有关,如果他也是那张黑色大网上的一环。
那我该怎么面对红袖?我该拿这段早就在生死之间刻进骨子里的感情怎么办?
难道我要亲手把她父亲送进大牢,甚至送上刑场吗?到时候,那个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女人,会不会崩溃?她会不会恨我一辈子?
“草!”
我猛地睁开眼,一拳狠狠砸在实木桌面上,震得桌子上的烟灰缸哐当直响。
我不敢把苏建国的照片钉在墙上。我像逃避瘟疫一样,迅速把那张照片重新塞回抽屉的最深处,死死关上了抽屉。
不行。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我绝对不能怀疑苏建国。如果连他都怀疑,那我就真的变成一个孤家寡人,变成一条到处乱咬的疯狗了。这是敌人的攻心计,我绝对不能上当。
我站起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使劲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现在最紧要的,不是去怀疑自己人,而是要把隐藏最深的线索挖出来。李维民虽然跑了,但他走得很仓促,他在清河市经营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
而且,还有沈清秋。
那天在安全屋遭到伏击,老刀拼死把沈清秋救了出来,但她受了重伤。这几天一直躺在江如雪安排的私人医院里昏迷不醒。她出事前,正在电脑上追踪那笔五千万海外资金的最终流向。
那帮人之所以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端安全屋,除了想绑架江如雪要挟我,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想阻止沈清秋把那笔钱的去向查清楚。
想到这里,我掏出那部专门用来单线联系的老年机。
开机后,除了几条无关紧要的垃圾短信,没有新的消息。
我正准备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机屏幕却突然亮了起来。
紧接着,“嗡嗡嗡”的震动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来电显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Ip地址显示是经过多重加密的海外虚拟号。
我心头一紧,眉头皱了起来。李维民?还是那个神秘的变声器?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也是一阵死寂,只有极其微弱的电流声,以及一阵压抑着的、似乎有些虚弱的喘息声。
这喘息声……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猛地抓紧了手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清秋?是你吗?你醒了?!”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强忍着某种痛苦,足足过了好几秒钟,才传来一个细若游丝、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林远……是我……”
真的是沈清秋!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到了极点,但透着一股子历劫重生的坚韧。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如雪在那边守着你吗?”我连珠炮似的问道,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没事,死不了。江总安排的人很可靠……”沈清秋喘了一口气,打断了我的话,“林远,你先听我说,我没有多少时间,医院这边的网络也不安全。”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掩的恐慌。
“我昏迷前,最后追踪的那笔资金链,出结果了。”
我精神一振,立刻抓起桌上的笔:“说,钱洗到哪里去了?”
“周明达交代的那五千万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大头,那笔数以十亿计的黑金,根本没有进入瑞士银行的匿名账户。”沈清秋的声音虽然微弱,但每一个字都像炸雷一样在我耳边响起。
“那些钱在海外转了十几个国家的离岸公司,最后……最后又以‘外资捐赠’的名义,洗白回了国内!”
“回了国内?”我愣住了,“进了哪家公司?”
电话那头,沈清秋沉默了一下。我能听到她在那边吃力地咽着口水。
“进了一家名叫‘青云慈善基金会’的账户。这家基金会表面上是做孤儿院和养老院项目的,但实际上,它是那三个退居二线老领导的‘钱袋子’,是三大家族最核心的资金池。”
我眉头紧锁。兜兜转转,果然还是回到了三大家族的口袋里。这洗钱的手法,简直胆大包天,又是天衣无缝。
“清秋,你能查到这家基金会的法人代表是谁吗?”我追问道。只要知道法人是谁,顺藤摸瓜,就能揪出三大家族摆在台面上的代理人。
电话那头,沈清秋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深的战栗和绝望。
“林远……我查到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画面。
“那个基金会的现任法人代表……就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护士惊恐的尖叫声。
“清秋!清秋你怎么了!说话!”我对着手机疯狂地大喊。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
我死死捏着盲音阵阵的手机,浑身的血液像被冻结了一样。
是谁?那家核心基金会的法人代表到底是谁?!为什么沈清秋的反应会那么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