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分。
老城区,青石板巷。
“吱————!”
黑色帕萨特在巷口甩出两道长长的黑印,车头擦着石墩停住。
车还没停稳,驾驶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我冲了出来。
车门没关,大灯还亮着,雨刷还在空转。
我一脚踩进泥水里,水花溅到膝盖。
我没停。
皮鞋踩着积水,“啪、啪、啪”,一路砸进那条黑黢黢的巷子。
巷子尽头,“老陈茶馆”四个褪色的字。
两扇厚木门死死关着。
门檐下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冷风里晃得快要散架。
我冲到门前,抬起双拳,往门板上砸。
“砰!砰!砰!”
死寂的老城区里,这声音像打雷。
“开门!陈叔!开门!”
我的嗓子已经喊劈了。
门内没有回应。
我退后半步,抬起右腿。
我要踹门。
就在这一瞬间——
“嘎吱。”
木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老陈提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从门缝里往外看。
昏黄的灯光照在门外那个男人脸上。
双眼通红。
浑身湿透。
左脸颊肿得老高,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白衬衫的领口,几道红肿的指印。
老陈手里的木棍“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小顾?!”
十年了。
这个姓氏,老陈十年没敢在嘴里出过声。
我没有工夫跟他寒暄。
我两手按住门板,一把推开,大步冲进去。
“她人呢?!”
我抓住老陈的胳膊,声音在抖。
老陈被我身上那股杀气吓得哆嗦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茶馆最里面那个堆杂物的角落。
“在……在里面。丫头跑回来的时候,魂都没了,一直缩在那儿哭……”
我松开手,大步走过去。
茶馆里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漏进来一点微光。
八仙桌的阴影后面,蜷着一团黑影。
我停住了。
我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我死死盯着那个角落。
两只拳头在身侧攥得嘎吱作响。
沈清秋整个人缩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
那件黑色真丝长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裙摆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糊满了黑泥、污水和说不清的脏东西。
她没有穿鞋。
一双白皙的脚,此刻布满狰狞的划痕。
脚底被碎玻璃和石子硌出一道道口子,混着泥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灰黑的脚印。
她两臂抱着膝盖,头深深埋进臂弯。
整个身体在剧烈地打摆子。
那是冷。
那是怕。
那是一整瓶六十度伏特加灌下去以后的抽搐。
她脚边放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
“清秋。”
我开口。
嗓子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地上的黑影猛地一颤。
沈清秋慢慢抬起头。
头发被雨浇透,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浓妆被泪和酒冲花了,黑色的眼线在眼眶周围晕成两团。
她的下巴上,一道明显的淤青。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呆滞了两秒。
“林远……”
嘴唇哆嗦得厉害,声音轻得听不见。
我上前一步,单膝直接跪进泥水里。
我两手抓住她的肩膀。
入手一片冰凉。
衣服湿透了,像一块冷铁贴在她身上。
而且,我闻到了。
那股浓烈的、刺鼻的高纯度烈酒味。
“你喝酒了?”
我死死盯着她苍白的脸,目光落在那道淤青上。
“谁打的?”
“你去哪了?”
“你这一身伤到底是怎么弄的?!”
我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
沈清秋没有回答。
她艰难地伸出那双沾满泥和血的手,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惊恐地盯着茶馆紧闭的大门。
“东西……你收到没有?”
牙齿在上下打架。
“周明达……天亮就要转移资金……名单……密码……我拍下来了……”
我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又惊恐又执拗的眼睛。
我反手,死死握住她那双冰凉刺骨的手。
“我收到了。”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全都收到了。文件很清楚。密码很准。”
“天穹控股的钱跑不掉。”
“周明达死定了。”
听到这句话。
沈清秋绷了一整夜的身体,“唰”地一下松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就好……那就好……”
她喃喃着。
“我没拖你后腿……林远,我帮你拿到了……”
“陈叔!”
我猛地转头,冲着老陈吼出一声。
整个茶馆的窗玻璃都在震。
“拿医药箱!拿热水!拿干净衣服!快!”
老陈如梦初醒,一溜烟跑进里屋。
我转回身。
我弯腰,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一把把她从冰冷的地上横抱起来。
“放我下来……我身上脏……”
沈清秋虚弱地挣了一下。
我没理她。
我抱着她走到茶馆中央最大的那张八仙桌旁,把她放在长条板凳上。
老陈端着一盆热水跑过来,胳膊上还搭着一件厚实的老式军大衣。
我抓过军大衣,严严实实裹在她瑟瑟发抖的身上。
又拿起干毛巾,擦她头发和脸上的泥水。
泥水擦掉了。
下巴上那道淤青,更加触目惊心。
我的手停住了。
指尖悬在那道淤青上方半寸,抖得厉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风。
沈清秋低下头,避开我的眼睛。
“我……我去了鼎盛会所。”
“鼎盛会所?”
“你去那个销金窟干什么?!”
“去找李文。周明达的秘书长。”
她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他今晚在那儿招待客人。我想探点消息……江总的公司被查封了,我怕你出事……”
我的双眼,瞬间变红。
“你去套李文的话?”
“你一个女人,半夜跑进那种全是流氓和贪官的包厢里,去套市府秘书长的话?!”
我抓起地上的医药箱,“啪”地砸在八仙桌上。
箱盖弹开,碘伏和纱布撒了一桌。
“你知不知道那是找死!”
“李文是什么人你清楚吗!”
“你一旦被他识破,他当场就能让人把你弄死在包厢里,扔进清河喂鱼!”
“我知道……”
沈清秋的眼泪又下来了。
“但我没办法……”
“我没有江如雪那么大的本事,我没有几十个亿,我也没有她那些情报网……”
“我除了这具身子,除了以前在那种地方学来的手段,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能穿上那种衣服,画上那种妆,跑到包厢里去给他敬酒……去给他赔笑脸……”
她一边哭,一边死死抓紧身上的军大衣。
“这淤青是他捏的?”
我指着她下巴上的伤。
“这酒也是他逼你喝的?”
“是他泼的。”
沈清秋闭上眼睛,眼泪滚滚而下。
“他拿一整杯洋酒泼在我脸上。”
“他说我不配提你的名字。”
“他逼我一口气喝光了一整瓶六十度的伏特加。”
我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下颌骨的肌肉在剧烈跳动。
我猛地转身。
一拳砸在旁边那根木柱子上。
“砰!”
柱子发出一声闷响,灰尘簌簌落下。
我的指关节当场破皮流血。
我像是感觉不到疼。
“李文。周明达。”
我背对着她,声音冰冷。
“我保证。”
“天亮之后,我会亲手把这瓶伏特加,连酒瓶子一起,塞进他的喉咙。”
我转回身。
没有再发火。
我走到她脚边,单膝跪下。
然后,我把那双布满泥水和伤痕的脚,无比轻柔地捧了起来。
“啊……”
沈清秋疼得倒抽一口气,下意识往回缩。
“别动。”
我握住她的脚腕,把她的脚放进那盆冒着热气的水里。
热水瞬间被泥污染成了浑黄。
我直接用手,在水里一点一点地洗。
一点一点地,把嵌进皮肉里的碎玻璃渣和石子抠出来。
每抠出一块。
她的身体就剧烈地抖一下。
我抬起头。
我看见她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我拿起碘伏棉签,涂在那些翻卷的伤口上。
“疼吗?”
她摇了摇头。
“撒谎。”
我扔掉棉签,拿起纱布,一层一层把她的脚裹起来。
包扎完了。
我没有站起来。
我就那么单膝跪在地上,两手还死死握着她包着纱布的脚。
我抬起头,仰视着坐在板凳上的女人。
那双平时冷得像冰、杀气腾腾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眶红得吓人。
“沈清秋。”
我很慢地开口。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来。
“你知不知道,昨晚的棉纺厂有多危险。”
“五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五把带血槽的三棱军刺。”
“他们就站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
“只要我一挥手,他们能把我打成筛子。”
沈清秋的眼睛瞪大了。
“你知不知道,昨晚的江州路十三号有多危险。”
“江如雪家的防盗门被消防斧劈开了。三个职业杀手拿着刀冲进去。”
我捏着她的脚腕,力道大得她生疼。
“周明达已经疯了。”
“他不是在搞官场斗争。”
“他是在杀人!”
我猛地站起身。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吼了出来。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你跑到李文的包厢里去套情报!”
“你从鼎盛会所十六楼光着脚跑到老城区!”
“如果你被李文发现了怎么办!”
“如果那群杀手在街上撞见你怎么办!”
“如果你死在半路上——谁去给你收尸!!”
咆哮声在茶馆里疯狂震荡。
“别再做这些!太危险!”
我指着她的鼻子,一字一顿。
“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去给我换情报!”
“我不需要你替我挡刀!”
“你给我老老实实躲在安全的地方!”
“听懂了没有!”
面对这狂暴的怒吼。
沈清秋没有退。
她猛地站了起来。
裹着那件厚重的军大衣,光着缠满纱布的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迎着他的目光,眼泪疯狂地往下淌。
“这种方式?”
她凄惨地笑了一声。
“是啊。”
“我早在十年前,就在这清河市的夜总会里,被那帮人糟蹋干净了。”
她上前一步,死死抓住我那件沾满血迹的白衬衫。
“你以为我不知道危险吗!”
“你以为我不怕死吗!”
她的声音尖锐得撕心裂肺。
“我怕得要命!”
“我跑在街上的时候,每看到一辆车过来,我都以为是周明达的杀手!”
“我躲在角落里的时候,我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但是林远!我能怎么办!”
她疯狂地摇晃着他的肩膀。
眼泪一大颗一大颗砸在他的手背上。
“十年前!”
“你父亲顾长风来找我!”
“他把最核心的那份证据,交给我保管!”
“可是我胆小!我害怕!”
“我被周明达的人抓走,被他们毒打,被他们威胁!”
“我是没把王满仓供出来。”
“可我也没有勇气站出来指证他们!”
“我像只老鼠一样,在这座城市最脏的地方,躲了整整十年!”
“我每天晚上做梦,都能梦到你父亲车祸的那片火光!”
她崩溃地大哭起来。
哭声在茶馆里凄厉地回荡。
“这是我欠你们顾家的!”
“这是我欠你父亲的一条命!”
她死死揪着他的衬衫。
“我看着你拿命去跟周明达拼!”
“我看着江如雪拿几十个亿去帮你砸场子!”
“我看着苏红袖带着省纪委的特警去救你!”
“我呢!”
“我算什么!”
“我每天只能坐在安全的房间里,提心吊胆地等你的死讯!”
她咬紧牙,决绝地盯着他的眼睛。
“这是我赎罪。”
“让我做吧。”
这句话,像一记铁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口上。
我的身体剧烈震了一下。
我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崩溃、浑身发抖、却又执拗到底的女人。
我看着她那双被碎玻璃硌得伤痕累累的脚。
我看着她下巴上那道刺眼的淤青。
我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她这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是一种比死还折磨人的负罪感。
她用十年的青春和一副悲惨的命,在替十年前那个怯懦的自己买单。
如果今晚不让她拼这一次。
她这辈子都过不去。
我那狂暴的怒火,在这一刻,被一股说不出的剧痛彻底取代。
我咬紧牙关。
猛地伸出双臂,一把把她死死搂进怀里。
“呜——!”
沈清秋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
她抱住他宽阔的后背,手指抓着他后背的衣服,骨节泛白。
她把脸深深埋进我胸口那件沾着泥和血的衬衫里。
放肆地、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
哭声在空荡的茶馆里撕心裂肺。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把她揉碎,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的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
这个在青阳县单枪匹马挑落一整窝贪官的孤狼。
这个在棉纺厂面对五把消音手枪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的男人。
这个昨天下午还坐在市委书记书房里,被告知“我在省里那一层不好使了”,却依然一个人往前走的特别巡察组副组长。
此刻。
在这个破旧的老茶馆里。
在这个被我抱在怀里的女人面前。
我的眼眶,彻底红透了。
两行滚烫的泪,从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顺着冷峻的脸颊往下滑。
滴在她湿透的头发上。
两个人就这样死死抱在一起。
在这个黑暗、冰冷的黎明。
在这场大决战爆发的前夕。
抱头痛哭。
为了十年前那场惨烈的车祸。
为了这十年漫长的隐忍和折磨。
为了今夜这一场疯狂、绝望的生死游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天,终于撕开了一道缝。
第一缕刺眼的朝阳,穿透云层,照在老城区的青石板上。
沈清秋的哭声渐渐嘶哑,最后变成虚弱的抽泣。
我慢慢松开手臂。
我低下头,捧起她满是泪痕的脸。
用大拇指,一点一点擦去她眼角的泪。
“哭够了吗。”
我的声音低沉,已经没有一丝怒火。
沈清秋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赎罪结束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从这一刻起,你不欠顾家任何人。”
“你也不欠我任何东西。”
我站直身体。
转过身,粗暴地一把抹掉自己脸上的泪痕。
我走到八仙桌旁,拿起那件被雨打得半湿的黑色夹克,利落地套上。
拉链没拉。
里面那件沾满血迹的白衬衫,就那么敞着。
我走到老陈面前。
“陈叔。找辆安全的车。马上把她送走。送到省城去。”
“没有我的电话,绝对不要回清河。”
“放心吧小顾。我拼了这条老命,也把丫头安全送出去。”
老陈连连点头。
我转回身。
“林远……”
沈清秋紧张地叫住他。
“你要去哪?”
我走到茶馆大门前。
两手按住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六点半了。”
我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吓人。
“市委扩大会议马上开始。省纪委的查封行动马上开始。”
我猛地发力。
“嘎吱——”
两扇木门被完全推开。
清晨刺眼的阳光涌进昏暗的茶馆,把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我拿着你用命换回来的那份海外资金转移协议。”
“我拿着王满仓在地下守了十年的账本。”
我大步跨出门槛。
“我现在去市委大院。”
“去清算。”
……
同一时刻。
鼎盛国际会所,十六楼,帝王厅。
从凌晨三点到现在,李文把那三页纸抽出来又塞回去,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装订孔的位置对不上。
被人拆开过,又装了回去。
而且,装反了。
他缓缓抬起头。
“把昨晚的监控,全部调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让站在门口的大堂经理老冯两条腿开始发软。
“李……李秘书长。”
老冯咽了口唾沫。
“昨晚十二点到三点,十六楼走廊的监控……坏了。”
李文缓缓转过头。
“坏了。”
“是……是有人把线剪了。”
包厢里死一样的安静。
三秒钟后,李文突然笑了。
“剪线。”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一个一个地按下号码。
“能想到剪线的,不是记者。”
“是老手。”
电话通了。
“周书记。”
“出事了。”
“资料被人拍了。”
“我们必须赶在市委扩大会议开始之前——”
“把那个女人挖出来。”
挂了电话,李文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六点三十九分。
他抬手,朝门口那两个黑衣男人勾了勾手指。
“去老城区。”
“她跑不远。”
“她光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