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市委大院西门。
省纪委那辆车已经打着火了。
我走到车窗前,把那张折了两折的复印件递了进去。
苏红袖接过去。
展开。
她只看了三秒。
那个潦草的姓氏,她认得。
“这个签字——”
“三点的车,你先走。”我打断她,“这张纸今天必须进卷。今天。”
苏红袖抬起头看我。
她当然听懂了。
今天上午九点二十分,我关于本人有关情况的说明到了省纪委。
今天上午十点零五分,一封没有署名的举报信也到了。
从那一刻起,我递上去的任何一张纸,都要在别人手里过一道夜。
只有她带回去的,才能今天进卷。
苏红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公文包。
然后她按下了车窗按钮。
玻璃升到一半,她又按了下去。
“车我不坐了。”
我愣住。
“你说什么?”
“三点的车我不坐。”
苏红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她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抬手理了理纪委制服的领口。
“我留下。”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一遍一遍地想过这一刻。
如果那天下午三点,苏红袖上了那趟回省城的车——
后面那十二个小时,会不会全部改写。
会不会有一个女人,不必光着脚跑十六层楼。
会不会有一个女人,不必跪在暴雨里。
可惜没有如果。
那一天,是我到清河的第十六天。
……
下午三点二十分。
如雪集团总部大楼那两扇玻璃门上的封条,又添了一张。
下午四点整。
市财政局早先拨给天穹的那八千万,走完了最后一道核销手续。从这一刻起,账面上,这笔钱不再是财政的钱。
下午五点四十分。
市规划局档案室的门被人从里面反锁。
十分钟后,两个人抱着三个纸箱,从消防通道下了楼。
晚上七点十分。
我带着市局的两辆车,开进了棉纺厂。
晚上九点整。
棉纺厂北墙外的黑暗里,站着五个人。
五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五把带血槽的三棱军刺。
……
这一切,沈清秋都不知道。
她坐在如雪集团十八楼那间已经断了电的办公室里,从下午三点,一直坐到晚上十点。
她只知道两件事。
第一,公司被封了。
第二,从下午三点起,我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打了一百七十次。
一百七十次。
全部是同一句冰冷的女声。
窗外的暴雨越下越大。
晚上十点四十分,沈清秋站了起来。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那一格。
里面压着一个落满灰的纸盒。
十年了。
这个盒子,她十年没有打开过。
……
晚上十一点。
清河市,鼎盛国际私人会所。
暴雨砸在金碧辉煌的大门前,一辆出租车停下。
车门推开。
一双黑色的高跟鞋,踩进了积水里。
沈清秋撑着黑伞走下来。
她今晚没有穿那套素净的职业装。
黑色真丝长裙,酒红风衣,长发烫成大波浪,烈焰红唇,眼线上挑。
这副打扮,如雪集团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见过。
——因为这是十年前,她在这条街上迎来送往时的标准装。
她十年没有再穿过。
今晚,她自己一件一件换上了。
沈清秋在旋转门前站了三秒。
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挺直脊背,走了进去。
……
“哎哟,这不是清秋吗?”
大堂经理老冯几乎是跑着迎上来的,一双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打转。
“听说你攀了高枝,跟着市委巡察组那位姓林的,去江如雪的公司当高管了?”
老冯的眼睛眯了起来。
“哦,我忘了。”
“你们如雪集团今天下午,刚被贴了封条吧?”
沈清秋把湿伞收了,风衣脱下递给服务生。
她脸上挂着一个七年前练熟了的笑。
那个笑,卑微,得体,恰到好处。
“冯经理,别拿我开玩笑了。什么高管,不过是换个地方混口饭吃。”
“我今天来,是找人的。”
“找谁?”
“李文。”
老冯的脸色,唰地就变了。
“李……李秘书长?”
“他今晚在帝王厅。”沈清秋很平静,“麻烦您通报一声,就说清秋来给他敬杯酒,赔个罪。”
老冯的额头上瞬间见了汗。
李文。
市府秘书长,周明达的贴身大秘。
这是鼎盛会所名单上排第一位的那尊神。
“我的姑奶奶,你这不是为难我吗!”老冯压低声音,“李秘书长今晚心情差得要命,听说在市委那头受了气。他刚吩咐过,谁也不许进去打扰!”
“你现在去触这个霉头——”
一沓钱塞进了他的西装口袋。
厚厚的一沓。
老冯的话卡住了。
“规矩我懂。”沈清秋看着他的眼睛,“我进去敬一杯酒,说两句话就出来。”
“他要是发火,我绝不连累您。”
老冯捏了捏口袋里那个厚度。
犹豫了三秒。
“……行吧。”
他招手叫来一个服务生。
“带她上顶楼。”
“帝王厅。”
……
顶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扇隔音门被推开的瞬间——
浓烈的烟味、酒气、劣质香水味,扑面砸了过来。
帝王厅两百平米。
水晶吊灯下面,真皮沙发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陪酒的女孩。
李文的领带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衬衫解开三颗扣子,两条腿翘在茶几上,手里晃着一杯洋酒。
他正在破口大骂。
“苏建国那个老不死的!他以为他是谁?敢越过周市长直接查抄规划局!”
“箱子都搬到消防通道了,人家一个电话又给我截回去!”
“还有那个林远!一条从青阳跑过来的疯狗!”
“上午九点二十,他自己跑到省纪委去写材料——先告状先赢,他倒是精!”
“晚上七点,又带着市局两辆车闯棉纺厂!”
“周市长早晚弄死他们!”
“吱呀——”
门开的声音。
李文猛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穿过烟雾,落在门口那个女人身上。
整个包厢,安静了。
李文眯起眼睛,盯了她整整十秒。
然后他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当是谁!”
“这不是咱们清河大名鼎鼎的交际花,沈清秋吗!”
……
他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一直走到她面前。
酒气喷在她脸上。
“怎么?江如雪那个女人的公司被我们封了,林远那条疯狗保不住你了——”
“你又跑回我这儿来卖笑了?”
沈清秋胃里翻江倒海。
可她没有退。
她甚至还把腰弯低了一点。
“李秘书长说笑了。”
“我今天来,就是专程给您和周市长赔罪的。”
“林远年轻不懂事,冲撞了周市长。我夹在中间,实在难做人。”
“求您在周市长面前,高抬贵手。”
“求我?”
“高抬贵手?”
李文冷笑一声。
猛地伸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
……
指节狠狠掐进皮肉里。
沈清秋的下巴瞬间被捏出一道红印。
疼得她眼泪差点飙出来。
“沈清秋。”
李文把她的脸抬起来,逼着她看自己。
“你真以为你还是十年前那个顾长风的线人?”
沈清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
李文什么都知道。
“林远那个小兔崽子,白天在省纪委告状,晚上带着警察去棉纺厂挖地,把清河搅得天翻地覆!”
“你现在跑来敬一杯酒,就想把这事儿平了?”
“李秘书长,林远他——”
“哗啦!”
半杯洋酒,兜头泼在了她脸上。
冰冷、辛辣的液体顺着额头往下淌。
眼妆全花了。
黑色的眼线糊在眼窝下面,一道一道。
“你配提他的名字吗!”
李文指着她的鼻子。
“就凭你?”
包厢里响起两声下流的哄笑。
那几个陪酒女孩吓得缩成一团。
沈清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裙子上。
她没有擦。
一下都没有擦。
……
屈辱。
铺天盖地的屈辱。
像一把生锈的刀,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地割。
她的手死死攥着包带,指甲全嵌进了掌心。
可她心里,只有一件事在转。
——我现在正在外面拼命。
——江如雪的公司被封了,我一定焦头烂额。
——她帮不上我打架,也拿不出几十个亿。
她只有这张脸。
只有这条街上,所有人对她的轻视和鄙夷。
那就用这个。
“李秘书长教训得是。”
沈清秋慢慢低下头。
声音卑微得,甚至带上了一点哭腔。
“我身份低贱,不配跟您谈条件。”
“我今天就是来伺候您的。”
“您让我怎么赔罪,我就怎么赔罪。”
她转过身,走到茶几前。
拎起一瓶还没开封的伏特加。
六十度。
“咔。”
瓶盖被拧开。
她拿过一个大号分酒器,把整整一瓶,全倒了进去。
一滴不剩。
“李秘书长。”
她双手端起那个分酒器,转过身。
“我干了这瓶。”
“就当是给您和周市长,出出气。”
……
李文靠回沙发上,眯着眼睛看她。
像在看一个小丑。
“喝。”
“今天你要是敢剩一滴——”
“我马上让人把你从这十六楼扔下去。”
沈清秋没有犹豫。
她仰起头。
“咕咚。”
“咕咚。”
“咕咚。”
烈酒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眼泪被生生呛出来。
她死死咬着牙,一口都没有停。
整整一瓶。
一滴不剩。
“砰。”
分酒器磕在茶几上。
沈清秋扶着桌沿,脸色先是惨白,然后腾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胃里绞得像有人在拧。
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
“好!好酒量!”旁边那个胖子拍手大笑。
李文终于满意了。
他点燃一支雪茄,靠在沙发上。
“算你懂点规矩。”
“沈清秋,回去告诉林远——”
“他今天在棉纺厂蹦跶得再高,明天照样是个死字!”
……
沈清秋扶着茶几,强忍着往上翻的酸水。
她的耳朵,竖了起来。
“苏建国那个老东西,以为扣了几张破图纸就能翻天?”
李文吐出一口浓烟,越说越得意。
“他做梦!周市长早就安排好了!”
“棉纺厂地底下哪怕埋着一万根骨头——”
“明天一早,也会被炸成一片平地!”
沈清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炸平棉纺厂。
“那……那可是市里的地啊。”她装出害怕的样子。
“市里的地?”
李文冷笑。
“那是我天穹控股的地!”
然后——
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身边那个黑色真皮公文包。
“看到没有!”
“这里头装的,是周市长今天下午刚签的——”
“《天穹控股海外资产转移紧急授权书》!”
“还有全部的离岸账户密码盘!”
……
沈清秋的呼吸,停了。
“我们早就做了两手准备!”
李文已经完全喝上头了。
“只要天一亮,棉纺厂一平,天穹账上那三个亿,加上财政局拨的八千万——”
“十分钟之内,全部通过瑞士那条线,转到海外免税岛!”
“苏建国拿什么查?林远拿什么查!”
“等他们反应过来,天穹就只剩一个空壳子!”
“他们不但什么都捞不着,还得背上一个搞黄几十亿重点项目的黑锅!”
“哈哈哈哈哈——”
……
沈清秋扶着桌沿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酒。
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她今晚灌下去的那一整瓶伏特加,值了。
值大了。
如果周明达天亮前把钱全转出去,那我就算把棉纺厂挖穿,也追不回一分钱。
罪证会缺最致命的那一环。
必须拿到这份文件。
必须。
沈清秋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
剧痛炸开。
酒精的麻醉,被硬生生逼退了三分。
就在这时——
“嗡嗡嗡。”
李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抓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脸色一变。
“周市长的电话。”
他站起身,对包厢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抓着手机快步出门。
隔音门在我身后合上。
那两个胖子起身去点歌台点歌,几个女孩围了上去。
“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音乐炸响。
没有一个人,再看站在茶几边上那个摇摇欲坠的女人一眼。
……
沈清秋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机会。
只有这一次。
她的目光落在沙发正中央那个黑色公文包上。
锁扣——没有完全扣死。
微微敞着一条缝。
她死死抓住裙子,强行稳住那双已经开始打摆子的腿。
转身。
假装去拿茶几上的纸巾。
身体,正好挡在了监控探头的死角里。
双手伸向那个包。
她的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锁扣。
只要李文这个时候推门进来——
她今晚就会死在这个包厢里。
“咔哒。”
锁扣拨开了。
包里,一份厚厚的红色文件夹。
旁边,一枚黑色的金属密钥。
沈清秋掏出手机。
静音。
关闪光灯。
她翻开第一页。
——《天穹智慧物流港项目资金海外信托转移协议书》。
最下方。
周明达的亲笔签名。
还有清河市三家皮包公司的红色公章。
沈清秋屏住了呼吸。
“咔。”
第一页。
“咔。”
第二页。
“咔。”
第三页——海外离岸账户列表,一长串的资金密匙。
就在她按下第三张快门的那一秒。
门外,传来了李文的咆哮。
“什么?!税务局被撤了?公安那边也反水了?!”
“苏建国那个老东西疯了吗!”
“好!我马上告诉周市长!”
脚步声。
越来越近。
……
沈清秋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她把文件夹塞回原位。
合上包。
锁扣,恢复成刚才那个半掩的状态。
抓起桌上一把纸巾,死死捂住嘴。
“嘎吱——”
门被推开了。
“李……李秘书长……”
沈清秋转过身,脸色惨白,捂着嘴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
“对不起……我……我喝多了……我想吐……”
李文正被电话里的坏消息烧得焦头烂额。
看见她这副马上要吐在大地毯上的样子,厌恶地一挥手。
“滚滚滚!要吐滚出去吐!”
“别脏了老子的地方!晦气!”
……
沈清秋跌跌撞撞地越过我,冲出了包厢。
她没有去洗手间。
她直接冲向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
“砰!”
防火门被撞开。
十六层楼。
她踩着高跟鞋往下狂奔。
第九层的时候,鞋跟断了。
她索性一脚踢掉鞋子,赤着脚,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继续跑。
烈酒的后劲彻底上来了。
视线开始重影。
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可她的手,死死护着那部手机。
一秒都没有停。
……
冲出后门。
暴雨。
她光着脚,踩进满是泥泞的巷子里。
单薄的真丝裙子瞬间被浇透。
寒风刮在身上,像刀子。
她不敢拦车。
她顺着老城区那些七拐八绕的巷子,一直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
也不知道摔了多少次。
膝盖磕破了。
脚底被碎玻璃划开一道一道的口子,血混着泥水。
她感觉不到疼。
终于——
一座破旧的二层老楼出现在雨幕里。
“老陈茶馆”。
十年前,顾长风常来这儿和线人接头。
也是她离开风月场以后,老陈收留她打杂的地方。
沈清秋整个人扑在木门上。
用那双沾满泥水和血的手,拼命地拍。
“陈叔……”
“陈叔开门……”
她的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
足足五分钟。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白发老头提着应急灯,警惕地往外看。
当他看清趴在雨里的那个人时——
“咣当。”
应急灯掉在了地上。
“清秋?!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老陈一把把她拖进屋,反手锁上门。
茶馆里一片漆黑,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在晃。
沈清秋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没有理会老陈递过来的毛巾。
她抖着手,从包里掏出那部手机。
指纹解锁失败。
再一次。
失败。
第三次——
“叮。”
屏幕亮了。
……
沈清秋打开加密邮箱。
把那三张照片,一张一张添进附件。
收件人:我。
她用冻僵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林远,这是周明达天穹控股的海外资金转移协议和离岸账户名单。”
“密码在第三页。”
“必须在天亮前查封市商业银行,否则资金就全转走了。”
“我拿到了。”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又敲下最后五个字。
“你一定要平安。”
点击。
发送。
……
屏幕上跳出四个字。
发送成功。
那一瞬间,沈清秋绷了整整一夜的那根弦,断了。
她把手机死死抱在怀里,缩进角落。
包厢里那杯泼在脸上的酒。
李文捏住她下巴的那只手。
那一整瓶灌下去的伏特加。
还有十年前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
全部涌了上来。
“林远……”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帮到你了……”
“我没有拖你的后腿……”
然后,她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嚎啕大哭。
哭尽了这十年所有的委屈。
哭尽了今晚所有的恐惧和屈辱。
外面的暴雨,下了一整夜。
……
同一时刻。
江州路上,一辆黑色帕萨特正在狂飙。
“叮咚。”
仪表盘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那是一个加密邮箱的提示音。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地址。
我单手拿起手机,点开。
发件人:沈清秋。
我点开附件。
——《天穹智慧物流港项目资金海外信托转移协议书》。
——周明达的亲笔签名。
——三页离岸账户和密匙。
“吱——!!!”
黑色帕萨特一个急刹,在空旷的马路中央横甩了十几米。
轮胎冒出白烟。
我死死盯着屏幕。
呼吸,彻底停住了。
然后我看见了正文最后那五个字。
——你一定要平安。
“咔。”
方向盘上传来一声轻响。
那是我的指关节,在皮革上生生捏出了声音。
“清秋……”
我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
引擎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咆哮。
……
而在这个时候。
鼎盛国际会所,十六楼,帝王厅。
李文挂断了周明达的第二个电话。
他阴沉着脸走回沙发前,弯腰去拎那个黑色公文包。
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包,看了三秒。
然后慢慢拉开锁扣,翻开里面那份红色文件夹。
李文的瞳孔,猛地收缩。
——文件夹里的那三页纸。
放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