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这场连议题都没人认真听的例行会议，会成为压垮王凯白条链的第一张骨牌。
第二天上午九点，县政协三楼会议室。
今天开的是政协常委会议，议题是优化县域营商环境的调研报告。这种会两个小时就散，喝茶、举手、吃饭，走完流程完事。赵志刚作为县委派来的列席代表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翘着二郎腿转钢笔。昨天他在城外跑了一天，王凯说白条还差七张没收上来。
“关于营商环境，大家还有什么补充的？”政协主席孙德胜摘下老花镜，“没有的话咱们就进下一项。”
“我有话说。”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
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的钱建国站了起来，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赵志刚转笔的手停了，这老东西几天没见，人像换了一个。
“建国同志，是关于营商环境的吗？”孙德胜问。
“是，也不是。”钱建国把脚边那个黑公文包提上桌，重重一放，“营商环境说到底就是法治环境。连老百姓的保命钱都能随便克扣，还谈什么营商环境？”
“钱主席，请注意你的措辞。”赵志刚的脸沉了下来，“这是严肃的会议，不是你发牢骚的地方。”
“发牢骚？”
钱建国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叠材料举了起来。
“我手里这份是马山村征地拆迁的群众反映，我是受几十户村民委托站在这里说话。”钱建国的视线越过所有人，钉在赵志刚脸上，“省里的标准红头文件写得清清楚楚，每亩四万五。到马山村老百姓手里是多少？一万八。中间那两万七去哪了？被风刮走了，还是进了谁的腰包？”
会议室里一下子炸开了。
“两万七？这也太黑了。”
“怪不得村民要去堵县政府。”
赵志刚站了起来，椅子划出一声刺响。
“钱建国，你这是造谣。”他的手指在抖，“马山村的项目是县委县政府重点抓的，每一笔款项都有账可查。你拿几张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废纸就在这里煽动情绪，居心何在？”
“有账可查？”
钱建国往前走了一步，把一份复印件甩在桌子中央。
“那你看看这是什么。签字、手印、日期都在，发钱的人叫王凯。赵主任，这个王凯是谁，要不要我当着大家的面介绍一下？”
王凯两个字一出来，赵志刚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他怎么也没想到钱建国真敢在会上掀这张底牌。这是有会议记录的场合，只要记录上留了名字，往后就再也擦不掉。
“我不认识什么王凯。”赵志刚咽了一下，“社会上冒充政府工作人员搞诈骗的多了，那是公安局的事，你找我干什么？”
“全县谁不知道王凯是你亲外甥？”钱建国步步紧逼，“他名下那个绿苗园林承包了咱们县多少绿化工程？马山村的征地又是他负责协调。出事了连亲外甥都不认？”
“你血口喷人。”赵志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要向县委投诉你，你这是公报私仇，是利用职权搞人身攻击。”
“投诉我？欢迎投诉。”钱建国一巴掌拍在桌上，“但是在你投诉之前，我要行使政协委员的民主监督权利。我正式提一项紧急动议。”
全场安静了。
“鉴于马山村征地项目存在严重违规嫌疑，已经引发大规模群体性冲突，我建议由政协牵头，联合纪委、审计局、财政局成立专项调查组，对该项目的资金流向和补偿发放独立核查，给全县人民一个交代。”
赵志刚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政协没有执法权，但是有监督权。这个组一旦成立，查出来的东西要写成报告直报县委甚至市委，那就不是县委办自查自纠那么简单了。
“我反对。这是越权。”
“越权？”一直没说话的老李慢悠悠地开口了，他是原县人大副主任，“政协提建议案，什么时候成越权了？”
“就是。”一个工商界的常委也接了话，“是正规项目就不怕查，身正不怕影子斜嘛。赵主任反应这么大，难道里面真有什么？”
赵志刚看了一圈，那些人有的在笑，有的在看他，没有一个替他说话。他在县里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平时没人敢动，是因为他背后站着张万山。现在钱建国手里捏着实锤，大家自然乐得看热闹，不介意再伸手推一把。
孙德胜敲了敲话筒。
“大家静一静。”他看了一眼赵志刚，又看了一眼钱建国，“赵主任别急，我们只是建议，决定权在县委。这样吧，民主表决一下。同意成立专项核查组的，请举手。”
钱建国第一个举手，老李举手，工商界代表举手，文艺界代表举手。几个平时跟赵志刚走得近的常委犹豫了两秒，也把手举了起来。
全票通过。赵志刚没有举手，也不需要举手，他是列席，自然没有表决权。
“好。”孙德胜一锤定音，“会后办公室起草建议案，以加急件报送县委张书记、李县长。散会。”
人陆续往外走，经过赵志刚身边的时候都不说话。钱建国收好材料走到他面前。
“赵主任，这只是第一步。”钱建国低头看着这个死对头，“那个调查组我会亲自带队。你最好祈祷你的账做得够平，你外甥的嘴够严。”
“你以为李国权会让你查？”赵志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以为县委真的会批？”
“批不批是领导的事，提不提是我的事。”钱建国理了理衣领，“可是这个件一送上去，全县都知道要查了。县委不批，那就是心里有鬼，就是包庇。你说，张书记和李县长会不会为了保你一个人把自己搭进去？”
这是一记绝杀。政治账谁都会算，赵志刚是张万山的人不假，但是在这种风险面前，弃车保帅自然是必然的。
赵志刚的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椅背才站住。
……
同一时间，县委办综合科。
我正在给每个人分刚领回来的办公用品。
“陈科长，这是您的新笔筒。”
“小刘，你要的订书机。”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只有两个字：成了。我不动声色地删掉。
按公文流程，这份建议案会先送到县委办，由秘书科登记编号，再呈送书记和县长批示。而县委办的主任是赵志刚。要他命的这份纸，得他自己签收，自己送到领导案头。
“林远，发什么呆？还不去打水。”陈卫国在旁边吆喝。
“来了。”
我拎着暖水瓶走到走廊上。楼下，赵志刚正一个人从政协那栋楼往回走，脚步很虚。
开水房里水开了，蒸汽把屋子塞得满满的。
程序已经启动了。往下是李国权的选择题：保赵志刚，还是保自己。这道题本来还有几种解法，但是巡视组下个月就要进驻清河市。风一来，谁还站在赵志刚身边谁就跟着湿身。
我要做的，是让这道题只剩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