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协三楼,副主席办公室。
钱建国在屋里坐了一个下午,烟灰缸满了。东西交上去了,人却被按住了。李国权那句相信我说得越轻分量越重,意思无非是:这东西我要拿去跟张万山换,你别再动。
问题是交易一旦谈成,赵志刚还是赵志刚,他钱建国怎么办?
“咚咚咚。”
“谁?”
“钱主席,是我,县委办的小林。”
赵志刚派去送死、结果又活着回来的那个状元郎,我来干什么。门开了,我还穿着那件沾泥的白衬衫,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钱主席,打扰了。”我往走廊两头看了看,把声音压下去,“有件事想请您给我拿个主意。”
“请教我?”钱建国没有让开身子,“你是赵主任的人,该去请教他。”
“赵主任他……”我苦笑,“刚才在食堂我起了个头,他就掀了桌子,还警告我别乱说话。这个院子里我就觉得您是个正直的老前辈。”
赵志刚掀桌子这五个字一出来,钱建国的脚自然往旁边挪了半步。
“进来。”
门在身后反锁上了。
“什么事能把赵志刚气成那样?”钱建国指了指椅子,没有倒水的意思,“你不是刚从马山村回来?”
“查得太清楚了,我反而不敢报。”我没有坐,“我在村里住了三天,走访五十多户。省里的标准四万五一亩,到村民手里一万八。八百亩地,两千多万。”
钱建国夹烟的手停了。
“证据呢?空口无凭。”
“有。”
我打开档案袋抽出几张复印件递过去,原件我自然贴身收着。
“签字、手印、日期、金额都在。”我又往前凑了一步,“而且村民说,发钱的那个人叫王凯,带一帮人拿着刀逼大家签字,不签就打断腿。”
钱建国站了起来,烟头掉在地上。王凯这个名字他太熟了,赵志刚亲姐姐的儿子,名下一家绿苗园林,这几年县里的绿化工程一大半在他手上。谁都知道那是赵志刚的手套,但是谁也没抓到过手套里的那只手。
“你确定是王凯?”钱建国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好几户都指认了。我今天在食堂问赵主任,说听说这个王凯是他亲戚,想请他避嫌,结果他就炸了。”
我的声音抖了起来。
“钱主席,我不懂这里的规矩,可是那是老百姓的保命钱。这材料交上去赵主任非弄死我不可,不交我又对不起自己那身衣裳。您教教我,这事该怎么办?”
钱建国没有回答。他松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三趟,呼吸一趟比一趟重。
两千多万,王凯直接经手,白条在村民手里。这比他那个五年前的U盘要命一万倍。U盘是陈年旧账,李国权可以为了平衡压下来,但是这个不一样,这是正在发生的、刚刚引发过围堵县政府的现行案子。这把火烧起来,李国权自然也压不住。
“小林啊。”钱建国忽然换了一副口气,“你是个好同志。这么大的压力你能顶住,还知道来找我,说明党性强。”
“我就是相信组织。”我低着头。
“监督谁?就是监督干部。”钱建国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赵志刚这种行为要是属实,那就是严重违纪违法。”
“那您的意思是……”
钱建国把档案袋从我手里拿了过去,攥得很紧。
“这个材料你交给我。”他一脸正气,“你太年轻,跟赵志刚硬碰硬那是鸡蛋碰石头。这种得罪人的事让我们这些老骨头来做,我跟他斗了十年,也该做个了结。”
“这……合适吗?赵主任要是知道我把材料给了您……”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你给的?”钱建国打断我,“就说是群众寄到我这儿的举报信,跟你没关系。”
“再说这也是保护你。材料从你手里爆出来,你在县委办还怎么混?从我这儿出去,那叫民主监督。”
“懂了,钱主席,您这是救了我。”我握住他的手。
“咱们都是为了老百姓嘛。”钱建国拍着我的手背。心里那句他没说出来:傻小子,被人当枪使了还说谢谢。不过这把枪好用。
“那原件呢?”
“原件我藏在安全的地方了。”我眨了眨眼,“复印件给您。原件万一丢了就麻烦,需要的时候我随时拿出来。”
钱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小子,有心眼。行,原件你留着保命,有这些够我把桌子掀翻了。”他拿起红机,想了想又放下,“不能打电话。你先回去,在赵志刚面前该怎么装还怎么装,装成被他骂服了、不敢查了。剩下的交给我。”
“我听您的。”
我走到门口。
“小林。”钱建国在背后道,“这次要是成了,以后在青阳,只要我钱建国有一口饭吃,绝少不了你一口汤。”
“谢谢钱主席栽培。”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我脸上那副惶恐、无助、感激的东西一齐没了。汤我不要,我要的是赵志刚的命,还有屋里这把用完就要折的刀。
……
屋里,钱建国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看那些复印件,看完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红头的纸,落笔很重。
标题是:关于马山村征地补偿款严重缩水及暴力征迁问题的紧急情况反映。
这不是社情民意,是一份宣战书。写完他盖上私章,叫来了秘书。
“复印十份。书记、县长、纪委书记各一份,剩下的各位常委每人一份。”
“主席,这……这是要公开?”
“对,就是要公开。”钱建国站起来看着窗外那栋县委大楼,“我要让赵志刚在青阳无处可躲。”
……
半小时后,县委办综合科。
我回来的时候赵志刚还没回单位。屋里的人看我都躲躲闪闪,敢在食堂顶撞主任的这几年还没出过。
“哟,林大才子回来了。”陈卫国阴阳怪气地凑过来,“汇报得怎么样?怎么没见主任跟你一起回来?”
“主任去哪我不知道。”我打开电脑,“但是我知道咱们科马上要忙起来了。”
“忙什么?”
“忙着写材料,写那种惊天动地的大材料。”
陈卫国骂了一句神经病走了。我看着空白的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等一样东西。
县里那个核查组的名单在赵志刚桌上压了三天。压得住,是因为那件事的口子在县委办,而县委办是他的。
钱建国这一份不一样。政协的公文有文号,进了县委办就要登记,登记之后必须呈送、必须签批、必须回复。赵志刚压得住村民,压得住下属,压不住一份带文号的件。这才是我要借的刀,刀口不是钱建国,是程序。而且这份件进来的时候,收件、登记、呈送的那个人正是县委办主任本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省委巡视组即将进驻清河市,开展新一轮常规巡视。
刀磨好了,风也来了。而这个时候的赵志刚还在城外,忙着让人把马山村那些白条一张一张收回来。他不知道,真正要他命的那张纸两个小时之后就会送到他自己桌上,等着他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