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听了把眼睛一立，“他说咱就信？！证据呢？”
孙景春拍了拍他肩膀，“我们肯定得接着审，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儿，让你心里有个底，这帮人不会束手就擒的。”
傅宁看着审讯室，“这是个老江湖，滚刀肉一样，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不要在他身上留下明显的伤痕，到了法庭上，保不齐他就得喊冤卖惨。”
这边儿的事情都捋顺了。傅宁跟师父打了声招呼，慢悠悠的晃荡出来，可他并没有回家，而是一路向南，奔着龙须沟去了。
到了天坛墙根儿底下，偏巧他又看见了那个小孩儿，随手掏给他两毛钱，“收摊儿吧，带我去找找张耳朵。”
那孩子本来也是要收摊儿的，白捡两毛钱，当时就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一路殷勤的在前头带路，在龙须沟的苇棚里穿梭。
一踏进这块地界儿，就是一股臭烘烘的味道，脚底下是半干半湿的垃圾，那孩子说有人往下挖过，挖了一座房子那么深，还是垃圾。
来来往往的人都是面色麻木，都被这日复一日生活的重担压得眼里一丝光亮都没了，活着对他们而言就仅仅是每天那一顿饭，是还能喘着气儿在这臭沟边儿上蛄蛹。
张耳朵家的苇棚离沟边儿稍微远一点儿，算是位置不错，雨水不是特别大的话，不至于年年被淹。
屋里有个老太太，坐在窗户边儿上做着绒花，听见敲门声手里一顿。
年轻的货郎把门打开，看见傅宁他低下眼睛，“先生，您找谁？走错地方了吧？”
“我找你，这事儿在门口儿说不合适吧？”
张耳朵开门让傅宁进来，张着手转了一圈儿，也没找到一把干净的凳子。
傅宁摆了摆手，“别忙活了，就几句话，说了我就走。
你不姓张吧？你应该姓陈，陈进材是你父亲，对不对？”
货郎沉默不语，傅宁也不说话，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旁边的老太太手里做好了一支绒花，啪嗒一声扔在盘子里，抬头问了傅宁一句，“那个旅馆老板抓住了吗？”
“抓住了，但还有的审呢。”
老太太点了点头，“我就是邪判官，也是陈进材的老婆，你可以把我带走，这件事儿跟孩子们无关。”
当年陈进材含冤而死，她就怕儿子得不了什么好下场，干脆就跟亲戚朋友们说，要带着孩子远走他乡避祸，让他们给自己办一场丧事。
陈家的亲戚们也是怜惜这一家人的遭遇，把嘴巴闭得紧紧的，谁问都是陈进材的老婆死了，孩子让远方叔叔带走了。
其实她没走远，带着儿子在龙须沟猫下来了。
她不知道拐走自己闺女的人是谁，但她知道打死自己丈夫的人是谁。
辛苦了几年，她把孩子拉扯长大，子承父业，挑着那副货郎挑子走街串巷，为的就是能找着个空子，干掉那几个警察。
说到这儿她就不再说了，只说你带我走吧，跟孩子们没关系。
张耳朵红着眼睛看着母亲，把手递到了傅宁跟前，“您看也知道，这老太太她能杀人吗？！带我走吧，我自己办的事儿，该我扛着的，我扛！不要连累我妈。”
眼瞧着母子两个争起来了，傅宁把手按在跟前的两双拳头上，“这还什么都没说呢，你们就一个劲儿争死，咱们就不能好好活着吗？”
他这句话平息了一场争论，两个人四只眼睛紧紧的盯着他。
“等到宣判的那天，你们直接到法院去，看看这天下是怎么还你们个公道的。”
他说完就走了，还有下一家要跑。
苇棚里母子两个抱头痛哭，哀哀之声傅宁走出了老远还能听见。
压了压眼角，他又敲开了一扇门。
“邓志杰在家吗？我是他朋友。”
有个年轻人从后头露了个头出来，“你来了？咱们出去说。”
两个人走到个僻静地方，他举着双手放到傅宁跟前，“我是邪判官，带我归案吧。”
傅宁叹了口气，“你们这帮人啊，一个做派，什么都没说呢，全是这一句话。”
“我们杀人了。”邓志杰说得很平静。
当年他不过五岁，家里开着药铺日子过得舒服，他姐姐七岁，是个心可软可软的小姑娘。
她看见门外有个要饭的老头儿，从家里端了几个包子要给他，跑得急了，半道儿掉了一个。
邓志杰在院子里玩儿，看见那个包子就给捡起来了，也追着送了出去。
可追出了大门就看见那老叫花子捂着姐姐的嘴往一边儿拖，他大叫着跑过去，一张带着药味儿的帕子捂住了他的口鼻。
被堵着嘴塞在马车上，惊恐的看着一个一个的孩子扔进来。
不给饭吃、不给水喝、随时会挨打，深深的恐惧包围着他。
直到在一个破庙落了脚，他姐姐在墙上发现了一个被野草挡住的洞。
“她让我们跑，自己断后，可是那帮人机警得很，一会儿就发现了。
我回头看见了火把的光，听见她在大声喊，你快跑！快跑！”
邓志杰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了，半天都说不出来话来。
“我们跑出来三个人，只有我真正跑掉了，那两个都被抓了回去，我跑回家叫人来救，只在院子里挖出了他们三个的尸体，都被打死了！”
他忍不住了，背过身对着墙大哭。
“我姐姐没了，就因为她善良，所以她死了？！没有这个道理！
那个老叫花子用她的善心害了她，我就把他扔到庙门口，死了他也别想安生！”
傅宁等他的情绪平静了一些才接着说：“你们里头有一个是惯偷儿蔫六的把兄弟的闺女吧。
我找人查了，当年他掺和在这拐卖人口的案子里，还想训练一批孩子当小偷儿，他好坐享其成。
他兄弟拦着他，让他给杀了，就一个闺女也让他给卖了，当时道儿上的人都有耳闻。”
“对，不讲道义，所以他三刀六洞扔在关帝爷前头。”
邓志杰收拾好心情，依旧把双手伸出来，“我是领头儿的，他们都是我找回来的，事情也是我策划的。”
傅宁笑着问了一句，“那你最近急着犯案，是因为要开学了吗？”
邓志杰没想到他问这个，愣了一下，“是啊，我考上了金陵大学，下个星期要去南京了，再不把事儿了了，我怕他们跑了！”
哈哈，果然。
这案子突然加快了进度，就是因为邪判官的脑子要开学了！
傅宁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只能跟这个准大学生说，“等着看吧，会有转圜的。”
他嘴里说的转圜，马上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