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李三要死了。
傅宁站在模范监狱的医疗处外头,透过一扇小窗户看进去。
窄窄的木板床上躺着的人,只剩下皮包骨的一副骷髅样儿了。
“怎么这么快?这也没有几年啊?那时我见他还精神的很。”
傅宁想着是不是有人公报私仇,在牢里给李三上了刑。
给他传信的老狱警摇了摇头,“抽大烟把身体抽垮了,这个病就是要命。”
给傅宁送信也是迫不得已,燕子李三眼看就要没气儿了,却找不到收尸的人。
他被抓进来之前刚刚成了亲,娶了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这几年里那女人常来探监,吃的、穿的什么都往这儿送,把人伺候得好好儿的。
可是自打李三病重之后,她就来得少了。
前天送了信儿给她,说是就这两天了,让她准备准备,她让人带了装老衣裳来,自己却没露面儿。
等再找人,找不着了,她带着孩子搬家了。
要说这大牢里没人收殓的尸体多了,全都是往乱葬岗一扔了事,可老狱警觉得这李三也算是英雄了一辈子,落个被野狗啃了的下场,让人心里不落忍。
可他手里也没什么积蓄,就问了李三,还记不记得那个帮他卸了木狗子的小警察,如果人家乐意,能不能让他帮忙收殓。
李三硬顶着一口气点了头。
傅宁接到信儿就来了,他确实从心里佩服这位名震华北的侠盗,痛快的就答应给他收尸下葬了。
老狱警递给傅宁两个口罩儿,让他戴得严实些,“进去说句话吧,离远着点儿,他是肺痨。”
难怪呢,肺痨这病基本上就是没救。
傅宁把口罩儿戴好了,迈步到了病床前头,看着原本精壮的汉子瘦得就剩了一把骨头,衣襟上沾满了血渍。
“李爷,我送你来了,别的不敢说,四块板儿的棺材我还能出得起。”
李三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张嘴就是咳嗽,一口一口的血从嘴边溢出来,顺着脖子流到枕头上。
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两只手举起来,勉强在胸前握了一下,张着嘴出不来声儿,傅宁辨认了一下,那口型是“多谢!”
“都是江湖上闯荡的人,能伸把手儿就伸把手儿,当不得什么。”
傅宁想后退一步,却被李三捏住了衣角。
他虽然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但手指一翻,不知道从哪儿就弄出了一个小竹筒在手心里,想要塞给傅宁。
傅宁随手接过来,也知道不是打开看的时候,就顺手装进兜里了。
“劳您跑一趟,这个东西我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还是年轻的时候从个要命的地方顺出来的,给您留个念想吧。”
李三突然顺过来一口气儿,眼睛里也多了几分神采,话都说得利落些。
把东西交给傅宁,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人生大事,一口气渐渐就散了,过了半日,监狱里就报了病亡。
傅宁买了棺材,把他的尸身收殓了,就葬在了陶然亭的乱葬岗边儿上。
那儿算是个向阳的小山坡,再往下就是陶然亭的那个大水泡子。
坟起得不高,立了块木头牌子,上头写着李三的本名:李景华。
在落款的地方,傅宁没写自己的名字,只是让木匠刻了只展翅的燕子。
化了纸钱,忽然来了一阵东风,带着暖意的风掠过傅宁的脸颊,像是什么人跟他打了招呼一样。
看着纸灰飘了满天,傅宁端起酒杯奠了三杯酒洒在地上,看着这小土包出了一会儿神。
燕子李三,赫赫有名的人物,临了了也不过这么一个下场。
那自己呢?
最后会是个什么结局?
想了一阵子,心里在这和煦春日竟生了几分秋日的萧索。
呱、呱、呱……
一群乌鸦从头顶飞过,在不远处的乱葬岗上盘旋,倒是打破了傅宁的这番自苦的臆想。
这是怎么了?
傅宁抬手给了自己一下,振作了精神走下山坡,靠在水泡子边儿上的一棵大柳树上,从兜里掏出了那个小竹筒。
这竹筒也就一指长、两指粗,一头儿是死的,另一头儿却是用蜡封了。
用指甲抠开蜡封,小心的往出一倒,一枚石头雕的小玩意儿就滑到了傅宁手里。
是一条蛇。
不过仔细看看,又不是普通的蛇。
这个石头蛇比傅宁的小手指头还细上两圈儿,身体弓起一道弧线,像是个烟斗。
蛇头昂起,信子向前吐着,头上戴着羽冠,上头雕了一排蛇头,数了数有七个。
蛇的胸前雕了几条线,仔细看看像是一双在胸前合十的手。
蛇的身体曲线流畅,能摸出一些鳞片来,但是看不清楚,只是觉得蛇身不是那么光滑。
到了蛇尾的地方,刻了些长长短短的线条,有凸出来的、有凹进去的,还有曲里拐弯儿的。
怪不得燕子李三说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傅宁端详了半日也没想出来能干什么用。
还说是要命的地方顺出来的,对燕子李三来说都是要命的地方,那得是什么所在啊?总统府?
傅宁心里瞎猜,给自个儿都逗乐了。
把石头蛇重新装回竹筒里,小心的往兜里一放,傅宁放开脚步往城里走。
这一路上,他碰上了好几起偷钱的。
自从去年发行法币,这银洋就不让用了,可是方便了这些偷儿们。
原来是大洋、银角、铜元,虽说也有各个银行发的兑换券,但是大家还是觉得这拿在手里的真金白银更稳当,所以走到哪儿,身上都叮叮当当的。
这小偷儿就得要手艺了,要不然掏兜儿不利落,这银元、铜板一撞,当啷当啷的就让人发现了。
这换了纸票子就便宜多了,掏几张出去更隐蔽。
丢了钱的失主有咒天咒地的,也有痛哭流涕的,无非是旁边看热闹的人多了几个,旁人都是行色匆匆的经过,奔着自己这一天的温饱。
傅宁从宣武门进城,拐弯儿走了不远就是前门外的热闹地界儿。
他再一次停在了广盛轩门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