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上海的报纸上都登了一件事。
一个外国的大盗被抓了,是在租界外头被抓住的,上海的法院正准备要判他呢!
这可是新鲜了。
这么多年就听说过租界往里引渡人犯,没见过有外国人在华界受审呢!
再看看那三寸多长的罪状,好家伙他还挺能偷,上到达官显贵,下到平民百姓,没有他不偷的。
“这家伙,咸鱼也偷?!”
别说看报的路人了,傅宁看见阿鲁尔的口供,眼角儿都抽了抽。
“这家伙避重就轻得太狠了,他怎么不说说偷了租界里的洋行经理家里多少首饰英镑啊?!”
时柳还在跟英国大使馆的人打口水仗,本来顾不得看报纸,现在听傅宁一说,把脑袋伸过来看了几眼。
“那小子滑着呢,本来是想把盗窃军事图纸和防卫预案的事儿扔出来,想着咱们不敢往外报,能对他轻拿轻放。
哼,也不想想,他人都落在咱们手里了,这个时候玩儿花活,纯纯是跟自个儿过不去。
不过外头也有这样的传言,不放在台面儿上,就是在私底下流传。
你知道越是这样儿小道消息越能吸引人,可真正发生的事儿又不能说出去。
所以干脆另辟蹊径,用哗众取宠的方式争夺大众的关注点,这个时候就是越荒诞越好。
你看,现在大家是不是都讨论上这个飞贼偷咸鱼的事儿了,地图和预案是不是就没人提了?”
傅宁边听边点头,学到了。
事情的发展也跟时柳预想得差不多,英国大使馆果然插手了,想把阿鲁尔引渡回租界。
时柳先摆出来的,自然是白利南路人赃并获的证据。
随后,三张照片被放在了租界工部局过来谈判的人面前。
一张是巡捕房的捕探,大胡子阿鲁尔。
一张是茶楼的魔术师,没有胡子的阿鲁尔。
还有一张是从孟买寄过来的追杀令,飞贼阿鲁尔。
工部局看着这些,脸色有些不好。
“我知道先生为难了,但是一个飞贼摇身一变成了捕探,搁在哪儿也是笑话,这要是让租界里的各国公民们知道了,这届工部局的成员……”
中国话最重要的就是留白,最关键的地方,都要靠你自己去琢磨。
至于琢磨到什么地步,那就纯看个人的修行了。
而工部局的人更看重的,是自己的权力、地位和体面。
至于大使馆那边,时柳准备了厚厚一沓材料,证明阿鲁尔英国公民的身份是造假的。
虽说印度跟英国有点儿父子关系,但毕竟不是亲的。
这个人在印度也不是什么好人,在中国干的事儿也没给英国什么好处,反倒给日本人卖了半天力气。
英国大使馆来人来函问了几次,后头也就丢开手了。
毕竟当间谍这个事儿可以上升的空间太大,为了一个印度人,不值当的。
不过他们还是拿着这个事儿去了日本大使馆,能捞多少好处还是要捞的。
大使馆和工部局一撒手,那阿鲁尔就是瓮中之鳖了。
上海华界法院要公开审理外国人!
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得飞快,这样的事儿从前清算就没有过!
听了这个消息的人都觉得心里像喝了一盏冰凉的酒酿一样,酸酸甜甜的,痛快之后又有点儿上头。
开庭那天,法院门口可以说是人山人海。
有人专门儿守着里头的动静,一句一句的往外传。
听着阿鲁尔偷过的那些人家,人群里一阵一阵的喟叹。
最后这位外国飞贼以“盗窃罪”被判了有期徒刑三年,直接关进了华界的监狱。
这可以说是个让人振奋的结果。
一个外国人在中国的土地上犯了中国的法律,经过中国法院的审判,在中国的监狱里服刑。
多么理所应当的事儿,但是实现起来却是太难了。
“现在痛快了?”
离着法院不远的茶楼里,傅宁和时柳坐在桌前,听着茶楼里的人转述着法院里的事儿,喝着清茶。
“一点儿吧。”
时柳并不是特别痛快,如果能把阿鲁尔给日本人卖命,盗窃了军事地图和防卫预案的事儿也抖落出来,他才高兴呢。
犯了错儿不算什么,藏着掖着才丢人。
可惜别人不这么想。
再说了,那群日本人和欧洲老兵干的事儿是一点儿没提,阿鲁尔就判了三年,这案子还有什么可痛快的?!
“多少也让你出了口气。”傅宁知道他在意的地方,但也只能顺着毛儿捋一捋。
“这事儿就算是了了,十一哥在吴淞抓了两个外国人的现行,外交部接过去交涉了。
结果把人交涉没了,他也生气呢,一气之下把帮着打听消息的中国人都给抓起来了。
别看他现在身体不好了,下手却是更加狠厉,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儿。”
这个傅宁也说不清楚,他跟时毅接触得太少,说不出来什么。
不过说起时毅,他也该回南京去了,就他这个身体,吉庆余还得给他调药。
所以傅宁要一路送他回去,而他自己也该回家了。
掐指一算,这一趟出来小半年了,用时柳的话说:有什么茬巴儿都该过去了,毕竟没收到傅宁的通缉令。
看着时柳眯着眼睛斜楞他,傅宁一缩脖子,帮着高唯真和白雪梅的事儿是打死不能说的。
不过时柳说的有道理,确实该回家了。
从霞飞路买了洋点心,又买了些搁得住的小吃,傅宁扶着时毅上了客船往南京去。
“你什么时候回北平看看?我备了羊肉锅子等你。”
这是傅宁跟时柳说的最后一句话,而时柳的回应只是一个淡淡的微笑。
“一路顺利。”
带着南国温柔的风,带着沁人心脾的花香,和满园春色的热闹,傅宁回家了。
回到了才刚有新绿的北平,漫天黄沙还没散去,料峭的北风自然能吹得人骨头缝儿里都是冷的。
对于他这长长的一趟公差,大家都好奇。
他把能说的捡着说了说,把点心分了分,算是堵了嘴。
在冯程芝那儿说的多一些,可间谍的事儿也是没提,倒是傅宁旁敲侧击的问了不少城里抓共谍的事儿。
听来听去都没自己什么事儿,他这心才放下。
着着实实的歇了几天,从模范监狱来了个人,点着名儿的要见傅宁。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不认识。
“您找我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