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一直等到了太阳落山才看见柳丰回来,刚想招呼他,却见他抢先对着自己摆了摆手。
瞥了一眼已经站到了门口的柳二奶奶,傅宁把头一低就先回屋了。
这心里有事儿,就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傅宁把朋友送来的东西收拾了一遍又一遍,脚上有伤也不敢多走动,就坐在炉子边儿上,拿了两块儿红薯往炉膛里塞。
等红薯都焖熟了,柳丰还没过来,他拿着炉钩子一下一下的点,脑子里想着,要是柳丰发现了什么,自己怎么说,紫河车这事儿,瞒着他?还是不瞒着他?
要是他什么都没发现,下一步又该怎么办?
正想得出神,他家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股凉风刮到身后的时候,他都还没回神。
“别戳嗒了,再戳嗒就烂了。”
柳丰这么一提醒,傅宁才发现,手底下那个红薯身上让炉钩子戳了好几个洞。
他把另一个完好的红薯递给柳丰,问起了这趟的收获,“昨天去了?”
“嗯。”
“有发现吗?”
柳丰一边儿剥着红薯皮,一边儿摇头。
他昨天从铺子里出来,就一路奔了南长河,在靠近颐和园那边的河岸上找到了傅宁说的那个小院子。
可是他打着灯笼里里外外找了半天,别说人了,连个喘气儿的都没有。
满地都是乱糟糟的脚印,根本看不出来哪个是进来的,哪个是出去的。
“房子呢?塌了吗?”
“北房露了天了,东房塌了一半儿,西房还立着。”
“南房呢?”
“看着还行,我进去看了看,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就剩两把破椅子在地下倒着,我看了看腿儿都不齐了。”
傅宁听着他的话,把描述的场景跟脑子里的那些画面一一匹配,手上剥红薯皮的动作越来越慢。
柳丰看他不说话,也不敢出声儿,就陪着一块儿吃红薯。
“你没有闻见什么特别的味道吗?”
“特别的味道?”
“比如臭味儿、腥味儿、油味儿。”
柳丰顿了顿,又摇了摇头,“到处都是烟味儿,这闻不出别的来。”
傅宁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行了,我知道了,丰哥,你赶紧睡觉去吧,这都熬了两天一宿了,我得再琢磨琢磨。”
柳丰站起身往外走,临关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有事儿你叫我,刀山火海我都能闯。”
刀山火海?
算了吧!
你能闯,我闯不了!
傅宁心里悄悄儿跟他逗闷子,嘴上可是不说。
柳丰一走,屋里就又剩了他一个人,除了外头的风声再听不着其他的杂音。
傅宁还跟昨天一样,摸着黑窝在炕上,依然在脑子里补那张地图,胡思乱想的渐渐就睡着了。
傅秋芳这几天是见天介往娘家跑,今儿个一早儿又揣着几个烧饼就来了,进屋差点儿让个大筐给绊倒了。
“傅宁!傅宁!这么多东西哪儿来的?”
傅宁正在梦里逃命呢,一条腿蹦得正欢,后头好几个煞白脸的僵尸也蹦着追,远远一看,一片的此起彼伏。
眼前有个大沟,他铆足了劲儿往前跳,身子还飘在半空呢,耳边一声“傅宁!”吓得他一激灵,直直的往下坠。
“啊?!怎么啦?!”
看着弟弟噌的一下坐起来了,傅秋芳反倒吓了一跳。
“嚷嚷什么?!我是问,东西哪儿来的?”
“哦,两个唱戏的朋友送来的,知道我受伤了,来看看我。”
“那你就这么收了?!这么重的礼,你怎么还呐?!”
傅秋芳过来就要拎他的耳朵。
傅宁从小就被她这么收拾,手脚比脑子快,人往被窝里一缩,团成一个球。
“不用还,我给他们帮过大忙!姐!真的!诶呦!”
这一串儿的动作牵动了他胳膊上的伤口,本来挣扎的动作都是一顿。
傅秋芳也不揪他耳朵了,赶紧掀被窝看她弟弟的胳膊,“你慢点儿!还有伤呢!”
好在肖远安的药确实好,包扎的手法也高,这么动了两下伤口也没有崩开。
傅宁把杨大爷找他伺候角儿的事儿说了,也把他给罗云笑借箭衣的事儿说了。
“所以啊,姐,不用还礼,您踏踏实实的。”
“那也不能黑不提白不提,下回请他们吃个饭,礼尚往来,得有来有往!”
“知道了!您瞧瞧,这回踏实了吧,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带着小利跟着我姐夫回家吧,不用天天过来了,这大冷天儿的,再冻着了。”
姐弟两个聊着天儿,傅宁把衣服穿上了,傅秋芳把饭做出来了。
炝锅杂面还没吃到嘴里呢,肖远安背着药箱来了。
听说这就是救了弟弟一命的那个大夫,傅秋芳跪下就磕头。
肖远安没让她磕下去,一把给拽起来了。
傅秋芳也是下了大力气往下跪的,没想到让人轻飘飘的一把薅起来了,整个儿人有点儿发懵。
锅里的杂面还没捞,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儿,她紧着用筷子掺和了几下,免得粘了底。
“肖大夫,热乎的,您喝一碗?”
肖远安摆摆手,说自己吃了饭出来的。
他擦了擦手,先是给傅宁的胳膊腿都换了药,又看了看姑奶奶的情况。
要是搁在往常,一天一宿过去了,她该醒了,可是这回却一点儿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肖远安给她把了脉,又拿出银针来扎了一遍,等着停针的工夫跟他们姐弟说:“她可能还得再睡一个白天,这是好事儿,要是没什么事儿刺激她,大概能清明到过年。”
至于新的方子,他还在琢磨呢,让傅宁还是先拿以前的药顶着,旧方子也是好的,不过是寒凉了些,可以接着吃,毕竟这药不便宜。
傅秋芳听说姑奶奶的病居然还有治,更是喜出望外,欢天喜地的烧水沏茶去了,走路都带风。
趁着她不在跟前的时候,傅宁小声儿问肖远安:“肖大夫,上回看您摆弄人那两下子,您身上是有功夫的,我冒昧问一句,您身手怎么样?”
“说得过去吧,你想干嘛?”
傅宁眼睛瞟着沏茶的姐姐,嘴里念叨着:“南长河的那个院子绝对有蹊跷,要不要跟我再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