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家的院子小,是个一进院儿,没有垂花门。
在一进门的地方有一道影壁,分开了倒座和其他三面房子,也阻挡住了院门外的视线。
“谁啊?”傅宁拄着拐挪到抱厦,看着葛会通哒哒跑过来,小手儿往身后指着。
再抬眼一看,转过影壁走进来的居然是罗云笑和岳思湘。
他们俩还在一块儿呢?
脑子里想着,嘴上可是没露。
“罗哥、岳老板?你们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
罗云笑手里提着个大食盒,狗儿跟在他们两个身后,肩上一根扁担挑着两个大箩筐。
“昨天我让狗儿来送信,想着请你过两天去听戏,顺便吃顿饭,结果他跑回来说你受伤了,还挺严重的,我们就准备了些东西过来看看。”
罗云笑头一次见傅宁就是在这附近的酒馆儿,早就把他们家的地址记住了。
把三位客人让到屋里,那两个大筐往地下一放,堂屋都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傅宁干脆给他们带到了自己睡觉的小屋,都上炕吧,还暖和。
他现在特别庆幸姐姐早上过来把家里给收拾了一遍,要不然现在得让人看了笑话。
罗云笑搀了一把让他坐稳了,支使着狗儿去烧水,他自己把立在一边儿的炕桌给放好了,一点儿都不用傅宁上手。
“你这是怎么弄的?让人打了?你可不是招事儿的人呐?”
“嗐。”傅宁一摇脑袋,“倒霉呗!我不是在邮局有个兼差嘛,愣是让我赶上劫邮车的了,这不跑的时候掉沟里了嘛,没大事儿。”
他看了看罗云笑,又瞧了瞧岳思湘,“您二位……这是?合班了?”
岳思湘脱了外头的大氅,露出了一身浅灰色的棉袍,两只手揣在一个皮筒子里,听了这话一笑。
“不是合班,是我跳到罗哥他们双连喜了。”
“呦,罗老板挖墙脚啦,那你们那班主肯放你?这可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了。”
罗云笑正把食盒打开,忙着往外倒腾东西呢,“我可是什么都没干,是他们那个戏班子跟苟志胜搅和到一块儿了。
新的班子里有人家要捧的角儿,还想拿捏小岳,他这才要出来的。
事儿是赵班主去谈的,不光来了个青衣,还把那边儿的司鼓、几个武行,还有几个十来岁的学徒都带过来了。”
好嘛,这是三个戏班子重新组了局,变成两个了,看来以后这个苟志胜是要跟赵景仁杠起来了。
罗云笑对戏班儿里多了角儿并没有抵触,现在的戏班子大都是围着老生、旦角搭台子,戏码多、唱得容易出彩。
武生班子也不是没有,可那都得是大大出名儿的角儿,都得是宗师才能靠武生戏养活一班子的人。
这样的武生班子可着京城找,也不过就两个。
所以他自己顶不起来这么多人的生计,加人那是肯定的,早就想到了。
至少这次来的岳思湘还算是半个熟人呢。
说话间,小炕桌上都摆满了吃食,酱肘子、炸丸子、烧鸡、熏鱼……
全是油水大、搁得住,还拿起来就能吃的熟食。
再往外拿的就是烙饼、烧饼、白面馒头。
罗云笑指了指那两个大筐,“那里头我们俩给你买了一扇排骨、三只老母鸡、十来个猪蹄儿,还有二十斤咸菜、十斤白面,有点儿大米不多。
这些日子你就踏踏实实在家养着吧。”
“好家伙,你们这儿给我置年货呢?!”
傅宁听见这一大堆东西直咋舌,“看来这些日子,两位老板没少挣啊?!”
岳思湘那眼睛示意了罗云笑一下,“我可是穷,这里头也就是那点儿馒头咸菜算我的,剩下的都是咱们罗老板的打赏。
你是没见着啊,咱们那陆文龙一站定一亮相,那手帕包着的大洋、金镏子、金耳坠,满天飞啊!”
“诶!过了啊!”罗云笑知道岳思湘是打趣他,赶紧截住了话头儿,“没那么多钱,里头净是花儿,什么绢花、绒花……”
“还有珍珠花儿!”
到底岳思湘还是抢着说了一句,然后跟傅宁一块儿看着有些窘迫的罗老板哈哈大笑。
笑闹够了,罗云笑还是问起了傅宁的伤,说他们戏班子里有备着的跌打损伤药,要是用得上他让狗儿明天给送点儿来。
傅宁知道戏班子里的伤药都是特别配制的,除了劲儿大没有别的优点,而且是班主把着的,罗云笑要是想拿点儿出来,还得搭人情。
“不用,不用,我这回命好,碰上个特别好的大夫,给我的药可灵了。”
说到这个,他把墨点儿叫过来了,跟他们说起了自己的地洞历险记。
听得狗儿都入了神,蹲在炕沿儿底下,盯着小猫那碧绿的眸子,傻乎乎的问:“傅叔,它是不是妖精啊?所以这么聪明。”
“是啊。”傅宁有心逗逗他,“你看我们家多干净,都是它半夜起来收拾的。”
“啊?!真的?!”
他刚发出这么一声惊叹,墨点儿嗖的一下就蹿到他头上了,抬起爪子拍了几下。
看着他张着嘴、瞪着眼、脑袋上还顶只猫的傻样儿,三个人坐在炕上又笑了一阵。
“他逗你呢,这都看不出来?!”罗云笑无奈的看着自己徒弟。
看着狗儿的目光又移到自己身上,傅宁笑着说:“真是逗你的,这屋子是我姐姐早上过来收拾的,你看看墨点儿,就你巴掌大,连个茶壶它都推不动呢。”
傅宁一招手,把小猫叫回来,又跟罗云笑说:“这孩子也是在戏班子长大的,这心眼儿怎么跟擀面杖似的,又直又实,你也不教教他?”
说到这个,罗老板直拍大腿,哪儿是没教过啊?!人家的算计都快杵他脸上了,这傻小子愣是一无所觉,自己提醒他,但凡拐一个弯儿,他都听不懂。
岳思湘从刚才就开始笑,一直到现在都没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一把把狗儿拉到自己旁边儿了,“以后跟着我吧,我给你通通心窍。”
“我有师父,我……我……我唱武生的,学不了旦角。”
这回罗云笑都忍不住了,在他腿上轻轻踹了一脚,“你真是……,多跟你岳叔学学吧!”
傅宁伸着腿在炕上一靠,手里胡撸着小猫,把话题又引了回去。
“那个苟志胜真把嗓子治好了?他还能登台吗?”
“我听着是比以前强点儿,但要说唱,可能还是够呛。”
罗云笑估摸着说,还看了看岳思湘,用眼神征求了一下他的意见。
“他以前什么样儿,我不知道,但是看现在这个样子,给人搭个戏跑个龙套还行,挑大梁?没戏!”
傅宁听着他们两个的评价,想起了肖远安他师父的那句“摸不着门儿”,看来确实如此。
眼瞅着天要过午了,罗云笑他们三个起身要走,说是过两天再来看他。
傅宁留他们吃饭,被婉拒了。
“我们晚上还唱戏,一会儿跟着戏班里的人一块儿吃,你好好养着吧!”
也不让他多送,三个人快步绕过影壁墙,消失在院门口儿了。
傅宁看看满地的东西,又看了看太阳,他现在等的就是柳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