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听了老太监的故事,半天没说话,他本来就没想去趟这趟浑水,只是想着既然有了瓜葛,怎么也得知己知彼吧?
没想到,这后头有这么大的隐情。
好在这件事儿跟柳丰的牵扯大,自己顶多算是个小虾米。
只要不蹦哒,人家没准儿就忘了他。
应该是吧?
心里拿不准,但是至少有个底了。
傅宁又给孙太监卷了块儿猪头肉,把话题引到了罗云笑身上。
老太监的神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指点了不少要注意的隐秘事,他见过的多,腌臜事儿也知道得多。
两个人吃吃喝喝聊着天,眼瞧着就快中午了,傅宁把剩下的烙饼熟肉都给吃了,“爷,我去广盛轩看看,等着这把挣着钱了,我买盒大八件过年给您磕头来。”
看着他一溜烟儿就跑没影儿了,孙太监慢吞吞的收拾着茶碗,嘴里还磨叨,“行,我等着,别说大八件了,你小子提溜一盒廖花来,我都知足。”
傅宁到广盛轩的时候,罗云笑正跟他的新班主在门口说话。
凑近了一听,他们家说戏呢。
“长坂坡不行,你也看见了,这个台子有些窄,曹操往山上一站,底下的排场就排不开了。”
“那我也得上一折子扎靠的戏,您听听班里那帮人说的叫什么话?!
让我唱安天会,不是说这戏不好,在京城本就有唱这个出名儿的前辈,我又不打算跟人家打擂台,再说了头回亮相就让人家耍猴儿?!”
“你想多了,他们没这意思,只要头一场咱们顶住了,他们都得给你贺喜来。”
罗云笑显然是被人奚落了,脸颊红红的,张嘴还想说什么,扭头儿看见了傅宁,就抬手招呼他,“傅宁,这边儿!”
那个班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上穿着棉袍儿,脑袋上扣着顶瓜皮帽,一双小眼睛,叽里咕噜的转着圈儿打量傅宁。
“你找了个跟包儿的?没必要,小狗儿不是爬起来了吗?也能顶一气的。”
“他昨天夜里还拉呢,走路都打晃儿,跟着我?您不怕他扔在后台?放心,这笔钱我自己出,不占班里的份子。”
听了这个,班主用鼻子使劲的出了一股子气,背着手转身进了屋,留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
罗云笑带着傅宁进了戏园子,站在台下指着那戏台念叨。
他想唱《长坂坡》,但是这个台子有点儿窄,唱《战冀州》,班里的人又不愿意给他搭架子,实在不行就上《挑滑车》,又怕女客多不爱看……
傅宁看得出来,罗老板有点儿焦虑,还有五天就要登台了,这剧目还没定下来呢。
“要不改短打呢,狮子楼?野猪林?要不唱夜奔吧?见功底。”
听着傅宁的建议,罗云笑想点头儿,又不甘心,他想出彩儿,自小学戏,开蒙的师父就擅长靠,这个底子打得厚。
傅宁心里翻腾着戏牌子,他爸爸好唱戏,自然也好看戏,他自小也陪着看了不少,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要不……你试试陆文龙呢?”
“你是说八大锤?有点儿长吧?”
“咱们把戏截一下儿,断臂说书和车轮战都拿出点儿来,粘一块儿。”傅宁边想边说,说得越来越顺,眼睛也越来越亮。
“开头儿就是陆文龙带着乳娘赶路,要那个亮相再加一段儿唱,中间就是胸藏韬略英名几时标,都是唱,但不能长。
重点是车轮战,甭管他们给不给你垫场,双枪的把子功、三起三落、背后卡枪、盘翎亮相,你自己就足够出彩儿了。”
他越说,罗云笑越兴奋,对啊,陆文龙!
怎么把他忘了呢?
动作、扮相都漂亮,而且不扎大靠,在台上就灵巧多了,照着傅宁这个编排,还不用倚重班里的人,他也更放心。
不过傅宁还有疑虑,“不过这么一来,这戏可就是小生、武生两门抱了,你行吗?”
“呵。”罗云笑颇为自负的一掸前襟,“今儿个让你开开眼,见识见识爷的嗓子!”
看着他这么自得,傅宁先放了些心,虽然他们认识刚几天,也能看出来,这位罗老板是个谨慎的人,他要是有信心,那就应该是真的有这个本事。
说实话,他们这个戏班子傅宁有点儿看不明白,按说有台柱子、有角儿,不是好事儿吗?
那票好卖,角儿又不能一个人唱独角戏,班子里的人都能蹭着登场,有本事的唱得多了也更好露头啊,他们这么卡罗云笑是为什么呢?
傅宁百思不得其解,罗老板有了灵感,赶紧去找班主,又招呼文武场过来,大家一块儿对一对。
人家一忙起来,傅宁就落单儿了。
他也不敢瞎走,戏班儿的后台有规矩的,冲撞了什么可就该挨揍了。
傅宁站在后台口儿上,先是照量了照量,然后找了个离着戏服箱子远的方向往里走,看看后台到上场口的距离。
走了几个来回,他发现有个瘦瘦的孩子一路跟着他,还用恨恨的目光看着他。
这谁啊?
跟我有仇儿?
傅宁瞅了他几眼,突然明悟了。
“你是狗儿吧?”
那孩子没说话,但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一点儿。
傅宁也不等他说话,自顾自的就把话说开了,“你也不用听那帮人挑拨,我是来挣钱的,罗老板雇我跟包儿。
我在京城有家,不可能跟着他到处跑,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抢你饭碗,赶紧把病养好了,这活儿还是你的。”
他这么一说,那孩子睁着大眼半天没眨巴,明显人有点儿懵。
“你不是我师父要收的徒弟?”
傅宁觉得这孩子声音挺好的,有金玉之声,只要扛过了倒仓,能端起这饭碗了。
不过这个问题就可笑了。
“徒弟?我?你自己那脑袋能动动吗?他们说,你就信?!
我都多大了?要学老生没准儿还能唱两句,你师父是武生,我跟他学?!
我不怕练残了啊?!”
他这么一说,狗儿的脸色立马好看起来了,“我就说,他们都蒙我!”
狗儿是罗云笑前年收的徒弟,这次是跟着一块儿到新戏班来的,别看又瘦又小,今年已经十岁了。
他不是在戏班里长大的,而是个小叫花子,罗云笑偶尔听见他说话,觉得这把好嗓子要饭糟蹋,就把他带在身边儿了。
八岁开始学武生,这孩子起步儿稍微晚了些,只能下苦功,进度还追不上小两岁的孩子,心里就惶恐,被人一吓唬,有点儿钻牛角尖儿了。
现在傅宁把症结点破了,他也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身板儿都拔直了。
他带着傅宁在后台转悠,指着那些箱子和人,叽叽咕咕的咬耳朵。
等他们转到大衣箱后头的时候,瞥见有两个人拉拉扯扯的过来,赶紧就蹲下了。
“他们怎么说?”
“好像要演八大锤?”
“八大锤?行啊,谁敢给他搭架子,老子半夜拧他脑袋去!
你跟大伙儿说,苟大爷指定能回来,到时候这个班儿里还是他老人家说了算,谁要是不知好歹,到时候就跟姓罗的一块儿滚蛋!”
“行嘞!”
听着两个人脚步远去,衣箱后头探出来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傅宁对着狗儿一挑眉毛,心想:这个班子里果然有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