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监并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茶杯,过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放下茶杯,抬头看了看傅宁。
自己这辈子不知道干过多少活儿,他知道三九天的井水有多凉,也知道三伏天的太阳有多烈。
他的这双手不光拿过笤帚抹布、举过花锄,也曾经是那么灵活的操控过那些木头、皮子做的玩意儿,伴随着说说唱唱,在台上演出悲欢离合。
可这双手这辈子也抱过一个孩子,香香软软的孩子,他不嫌弃自己是个太监,小的时候追在身后,甜甜的喊着:“爷爷!看小木偶!”
现在他长大了,时运也不济,好不容易扎挣着活了过来,缓过一口气就带着吃食来看自己。
他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自己,好像在说:爷爷,救救我吧!
那自己该怎么办?
当然得伸把手,他叫自己“爷爷”呢!
孙太监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把杯子里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给傅宁讲起了故事。
那个时候老佛爷身子骨儿还硬朗呢,升平署里的太监们也憋着一股子劲儿,要在她老人家跟前儿露脸儿。
又快到太后万寿了,各地都有进献,是四川还湖南,孙太监记不清楚了,大概就是那边儿吧,送了四个耍木偶戏的人来。
这是一家四口,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的木偶戏也是与众不同的。
除了常见大小的木偶,还有一种特别大的木偶,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控制一个。
孙太监记得清楚,那时候还是在颐和园,老佛爷专门儿找了个大空场儿,让他们表演那个大木偶。
那天在场的宫女、太监们都算是开了眼了,主子见过没有他不知道,反正他在升平署这些年都没见过。
那两个木偶,大的能有两人高,小的也得一人半那么高,全凭后头几根绳子控制,靠着父子、夫妻之间的默契,伸胳膊踢腿跟一个人一样。
那天演的是《武松打店》,两个木偶在空场儿里展闪腾挪,伴着他们那带着乡音的唱和,看得人都不错眼珠。
等演完了,老佛爷心满意足,一声“赏!”,那一盘子一盘子的金锭银锭,让他们这些小太监看得眼红心热。
不知道多少人围着他们一家子转,就想得些指点,或是干脆的拜了师父才好。
人家吃饭的本事自然不能轻易传出去,找的人越多,那家子人嘴越严。
不过后来老佛爷再没有传过他们的戏,宫里别的贵人叫了木偶戏的时候也特意嘱咐,让他们只带了腿高的玩意儿进去,可不要那个大家伙。
这个时候,人们才醒过闷儿来。
玩意儿是好玩意儿,但是那两人高的大家伙可不是一般人弄得动的,这要是演着演着来个鱼肚藏剑、图穷匕见……
哪个当权的人不惜命呢?!
想明白了这个,找他们学艺的人立马就少了一大半儿。
孙太监又等了半个月,等这股子风儿彻底刮过去了,他才提着酒肉登人家的门。
跟那些人不一样,他本来就是学的这个,正经跟人家是有话说的。
他也不说要学人家什么,只是说说自己学的玩意儿,时不时还耍两下给他们看看。
天长日久了,那当家的也能指点他两下,当然自家的宝贝是一点儿口风都不漏的。
但就这两句指点,也足够孙太监在升平署的小太监里稳坐百戏的头把交椅了。
而且能在深宫里活下来,还能活得不错的人,那心眼子都跟马蜂窝似的。
孙太监也一样,他出来进去的,不放过那家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甚至只是一个“嗯”,那语调是向上还是向下,说明了什么,他都能琢磨半宿。
这么五年下来,居然真就让他摸到了勾魂索的门口儿。
虽然只能控制个尺高的小木偶,但是五根手指正好儿能勾住脑袋和四肢,做的动作还有模有样的。
有一天老太后坐得烦闷了,又不想叫戏班子进来,说是听见锣鼓点儿就头疼,让弄点儿有意思的。
这句话可是让总管太监做了难,什么叫有意思呢?
在老太后心里什么样儿的东西才算有意思呢?
旨意下到升平署,一众的首领太监都哆哆嗦嗦的不敢应,生怕搞砸了丢了脑袋。
孙太监觉得这是个富贵险中求的好机会,主动站了出来,把这个差事给领了。
他带了两套木偶进宫,一套是惯常耍的吊线木偶,准备的是一出《猪八戒招亲》,热闹招笑。
另外一套就是他自己偷偷做的小木偶,私下里排演了一出《天仙配》,他是安徽人,黄梅戏是会唱几段的,配着这小木偶正合适。
果然,那猪八戒耍得再热闹,老太后也懒得抬抬眼皮看一眼,眼瞧着总管太监就要把他轰出去了。
那样的话一顿板子是跑不了的,自己只怕以后都进不了宫门了。
孙太监心一横,请出了新做的木偶,手指一抖,五根绞着铜丝的棉线就搭上了身,一段咿咿呀呀的黄梅戏把老太后的兴致勾上来了。
小戏时间不长,毕竟他是旁门野路,只控制一个小木偶也演不出多少的剧情来。
但是难得的让贵人有了笑模样,几个沉甸甸的大金元宝就揣进了他的怀里。
当时的情形也被传了出去,越说越邪乎,最后就成了,他偷偷跟那家耍木偶的连了干亲,学了人家压箱底的本事。
那还了得,孙太监到处解释,说是自己琢磨的,人家没教他,可惜没人信。
过了半个多月,他被人堵在了炕上,一条麻绳勒住了他的脖子。
抢人家饭碗跟杀人爹娘没区别,更何况还有人家看家的本事呢!
“敢偷勾魂索?!”一声暴喝炸响在耳边。
不管他怎么解释、怎么哭求,那麻绳是越收越紧。
他挣扎、扭动、蹬腿儿,都无济于事。
就在他都翻了白眼儿的工夫,四声云板远远的传了过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吉三凶四,在这个深宫里能弄出这么大动静的凶信儿,大概只有两个人。
孙太监顾不得别的,他趁着那勒在脖子上的绳子一松劲儿的工夫,脑袋使劲往上一顶,弄出个缝隙自己就跑了。
也不敢乱跑,就在升平署放戏服的箱子里躲了三天。
透过缝隙,他听见了因为禁乐三年,升平署要放人出去。
壮着胆子溜到首领太监那里,把宫中给的赏赐抖落了个底儿掉,他悄无声息的出宫了。
正好儿这处院子的主人想领头儿弄个票房,就算是禁乐也碍不住他先置办家什。
孙太监跟他也打过交道,升平署的老人帮他打点个票房还不是手拿把掐?
这个院子就成了孙太监的藏身之地,他小心翼翼的不去抛头露面,直到民国了,才悄悄打听那家人的动向。
据说他们在他走后第二年也离开了,没有人点戏,光是那点儿月银可是有些寒酸。
但是也没人看见他们离开京城,应该是被什么人给招揽了。
此后,就再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直到今天,傅宁跑来告诉他,勾魂索又出现了。
想起这三个字,孙太监就觉得脖子上还勒着绳子,胸口憋得生疼喘不上了气,连带得腿都发软。
“小子,能躲就躲了吧,那是真的会下手杀人不问理由的一家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