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谢林扭头看了一眼母亲邹氏。
邹氏坐在炕沿上,一声不吭,眼睛红红的。
自己男人一点不为小家着想,她也无能为力。
谢林心里叹了口气。
老爹是指望不上了。
所有人都知道黄氏不疼他,他却最执着讨好黄氏。
你越是证明他妈不爱他,他越是无法接受。
这不只是否定他被爱这事,也在否定他的前半生的付出。
指望不上
那不如指望自己。
他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
搞肉吃,足够的蛋白质才能让身体健康。
四岁那年春天,小谢林在村里闲逛,发现了一个惊喜。
他路过邻居家草垛时,余光瞥见一只母鸡从里面钻了出来。
他凑过去一看。
草垛底下掏了个洞,洞里铺着干草,干草上躺着一窝鸡蛋。
数了数,二十多个。
谢林心跳加速。
农村的鸡都是散养的,白天放出去,晚上自己回笼。
有些鸡在外面下了蛋,主人家根本不知道。
这就是他的蛋白质库啊!
他蹲在草垛边观察了半天,确认没人,才一趟一趟往家运。
二十多个鸡蛋,全藏在了床底下。
每次都让母亲邹氏偷偷煮两个。
谢林剥开一个,递到六岁的姐姐谢芳嘴边。
姐姐也是一样,非常瘦小,不过因为是第一胎,身体比小谢林好一点。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
小谢林低头看看自己——胳膊上有肉了,肋骨也不根根分明了。
他咧嘴一笑,还是有点效果的。
五年计划第一步,也算完成。
奶奶黄氏见小谢林气色变好了,每天都盯着邹氏,终于发现了她煮鸡蛋。
这下可不得了,奶奶黄氏也不听解释,当场就要动手,邹氏毕竟年轻,一把就捏住了黄氏的手,没让她打下去。
这下奶奶黄氏可不干了,直接坐在地上打滚,大喊大骂,引来村民围观。
“儿媳妇打婆婆了,没天理了。”
谢明从外面回来,见到这一幕,立马怒目而视,眼看就要动手打邹氏。
好在,谢童生是个要体面的,让村民都散了。
谢童生了解一番原委,知道儿媳妇没有动手,不过确实偷偷煮鸡蛋了。
如果是偷自家鸡蛋,罪过就大了。
小谢林为了不让母亲为难,主动把自己捡鸡蛋的事说了出来,具体位置也说了。
一家人才信,奶奶黄氏知道自己理亏,不过她可不会认错:
“外面捡的也要交公,都自己私藏,这家如何了得。”
就这样,小谢林的一个重要蛋白来源也没了。
还得再想想办法。
又过了一段时间,天气热起来了,地里的草疯长,大人们都下地了。
十岁的大堂姐谢丽带着一串弟弟妹妹看家。
谢林想着要补充蛋白质,瞅准机会溜到后院老槐树下
——他盯那窝知了猴盯了好几天了。
这东西烤熟了香,前世他吃过。
刚举起竹竿,奶奶的声音就从灶房窗口劈过来:“林娃子!去搬柴!”
谢林手一顿,看了一眼蹲在树荫底下逗蛐蛐的堂哥谢波。
“你哥以后是读书人,不能下地干活!”黄氏探出头,“搬个柴都使不动你?”
谢林放下竹竿去搬柴。
他不敢不听。
奶奶黄氏自己不会动手打他,但是会去老爹谢明那里告状,而且是添油加醋的那种。
老爹谢明又是个愚孝的人,不由分说就动手,谢林就算再能言善辩也没用。
搬完柴回来,天都暗了。
谢波还在逗蛐蛐,姿势都没换过。
这极大阻碍了谢林吃肉补充蛋白质的计划。
穿越一回,感觉被困住了,这可不行。
奶奶黄氏看不得自己闲下来,啥事都干不了,得想个办法。
这天,大堂姐带着其他孩子出去割草去了,谢林一个人在院子里扫地,老爹谢明在前屋与人吹牛。
正好奶奶黄氏从厨房出来,谢林立马倒在地上,浑身直抽抽,口吐白沫。
黄氏一看,吓得惊慌失措。
她一农村妇人,遇事就立马去找儿子,急冲冲跑到外面:
“老二,林娃子发病了,在后院口吐白沫,直抽抽呢。”
谢明听了吓了一跳,立马往后院跑。
结果,谢林好端端在扫地。
“林娃子,你奶奶说你发病了,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啊。”
“没有啊,爹,我好端端的,怎么会发病呢?”
“真是奇怪了。”谢明也有些搞不清楚。
“大概是不得奶奶喜欢吧。”谢林可怜兮兮说道。
平日里黄氏就偏爱侄儿,谢明也是知道的,他也有些无奈。
从这以后,黄氏再跟谢明告状,谢明只以为是黄氏偏心。
谢林于是有了更多时间抓知了,补充蛋白质。
小谢林感觉得到,身体越来越好了。
过了没多久,一次晚饭桌上,爷爷宣布:
“谢波明天开始,跟我去学堂。”
谢波嘴里的鱼还没咽下去,整个人愣住了。
奶奶黄氏立刻接话:
“波娃子啊,你是咱家长孙,家里供你读书是应该的。将来你考了功名,咱家就不用交那么重的税了,你弟弟妹妹们都跟着沾光……”
谢林低头扒饭,耳朵竖得老高。
沾光?
这位堂哥和他朋友出去弄个鱼虾,都怕自己沾光,只让自己白干活。
谢林又看了一眼父亲谢明
——闷头吃饭,脸上全是“大哥的儿子读书应该的”的表情。
再看母亲邹氏,筷子顿了顿,什么都没说,继续吃饭。
爷爷话不多,比较内向,接下来就是奶奶开始长篇大论,什么家族大局,什么长子长孙是家族根本。
其他人其实是有意见的,谢林的母亲邹氏和堂弟谢羽的母亲李氏都板着脸。
幺叔谢华表现更明显,他是幺儿,本来得宠,眼看就要闹了起来。
爷爷咳嗽一声,又开口了:
“谢林和谢羽,到了年纪也可以去学堂——识字班,公中出钱。”
桌上安静了一瞬。
邹氏的筷子停了。
幺叔谢华的媳妇李氏抱着八个月大的谢羽,笑得比哭还难看。
“识字班学五六年,会算账识字,以后去县城当学徒,饿不着。”
言外之意就是:科举班,没你们的份。
谢林低头看着碗里的粗粮饭。
识字班一年一两银子,科举班一年二两。
差的不只是钱,是时间,是资源,是下场考试的资格。
穿越来一次,总不能再当一次牛马吧?
硬刚肯定不行,这个局,怎么破?
……
第二天一早,爷爷带谢波出门。
谢林小跑着跟上去,爷爷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跟我们去学堂看看。”
村口祠堂,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很厚重,铁皮上的锈迹斑斑驳驳。
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阴翳,苍白,眼窝深陷,一条腿拖在地上。
看见爷爷,那张脸挤出一个笑,躬身作揖。
谢波“啊”了一声,往爷爷身后躲。
谢林也被吓了一跳,但他很快稳住了。
上前一步,规规矩矩抬手行礼。
那瘸腿汉子愣了一下,目光在谢林身上停了一息。
不是恶意,是打量——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他哑声问爷爷:“这是二房的?”
爷爷点点头:“嗯,谢林,进去见见世面。”
学堂比想象中简陋。
几张旧桌案,几排蒲团,墙上挂着块褪了色的匾,上书四个大字:读书明理。
爷爷让他坐在角落里旁听。
谢波坐在前面,屁股跟长了刺似的,扭来扭去。
夫子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童生,爷爷的族叔,走路都颤颤巍巍的,开口第一句话是:
“今日讲《论语》学而篇……”
谢林盯着夫子的胡子,脑子里转得飞快。
怎么表现,才能让人家觉得自己是个天才,而不是鬼上身?
也许这是唯一的机会,怎么也得试一下。
上完一节免费的课后,夫子还在处理学生的事,瘸腿中年大叔先带着三人往里走。
穿过谢家祖祠大厅时,谢林瞥了一眼正堂那几十个牌位,下方铜炉里插满了烧剩的竹签。
听说是县城的族人回来上香留下的。
具体什么事,谢林不清楚,也没听家里人提起过。
里面是一间三开的大瓦房。
正堂挂着孔夫子画像,一对兔牙特别突出,画像上头匾额写着“诗书传家”。
瘸腿大叔走进天井时,一位花白胡子、一身青布长衫的老者正好从左边学堂出来。
爷爷谢童生趋步上前想搀扶,被老者摆动手巾戒尺拒绝。
谢童生规矩站到一旁,躬身行礼:“幺叔!”
谢波谢林两人弯腰幅度更大,齐声道:“太叔公!”
长衫老者微微颔首,在主位落座。
谢童生坐在下方,两兄弟乖乖站在一旁。
没一会,瘸腿大叔端着茶水过来了
——走路一跛一拐,手上的茶盘却纹丝不动,茶水在杯里晃都不晃一下。
谢林偷偷瞟了一眼,想来这大叔是有功夫在身。
谢波也注意到了,扯了扯谢林的袖子小声说:“你看他,茶都没洒!”
谢林点点头,没吭声。
长衫老者与爷爷聊了几句家常,这才把目光转向谢波,招招手:“过来些。”
谢波往前挪了两步,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都捏白了。
“叫什么名字?”“谢波。”
“可曾读过书?”摇头。
“可曾认过字?”又摇头。
老者也不恼,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开口念道: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停下来,看着谢波,“可记得?”
谢波愣了愣,嘴巴张了几次:
“人之初……性本善……性……性……”卡住了。
老者又念了一遍,加上了“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谢波额头冒汗,鼻尖上全是细密密的汗珠,还是背不出。
老者正要开口,旁边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林还是想争取一下,万一呢。
老者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你叫什么?”“谢林。”
“几岁了?”“五岁。”
他又念了一段更长的。
谢林一字不差背了出来。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长衫老者看着谢林,眼神复杂。
谢童生也愣住了。
谢波站在一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两只手绞得更紧了。
良久,长衫老者叹了口气,看向谢童生:“光亭,这孩子……”
谢童生苦笑:
“幺叔,家里这一代只能供长孙读书。波娃子是长子长孙,林娃子过两年读个识字班,认几个字,不做睁眼瞎就是了。”
长衫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他又看了谢林一眼,那眼神里有惋惜,有无奈。
“是个好苗子。可惜了。”
谢林低着头,没说话。
这童生爷爷脑子不清楚,这是读书苗子不培养,满脑子都是规矩,难怪科举一辈子,秀才都考不上。
~
爷孙三人回家的路上。
走到半路,谢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林娃子,你又不能科举,别抢风头。”
谢林愣住了,这小崽子,虽然才七岁,这么有心机。
“爷爷说了,我是长孙,读书是长房的事。你过两年读个识字班就行了,今天这样不好。”
谢波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
你学能学得明白吗?
不过他一个五岁的娃,再有天赋,遇到讲死理的家庭,也改变不了什么。
得再想办法。
回到老宅,爷爷让两人在堂屋等着,自己去书房放东西。
两人肚子早就饿了,早上出门到现在,就出门前啃了半个粗粮饼子。
不一会,谢小姑端着两碗热腾腾的杂粮面条进来。
面是杂粮面,汤里飘着几片菜叶,滴了两滴油星子,闻着却香得不得了。
谢林饿坏了,端起碗就往嘴里送——烫!
烫得他直咧嘴。
放下碗,跑去灶房找了个大碗,装了半碗冷水,想把面碗放进冷水里凉一凉。
面碗刚托到冷水碗边上,烫得他手指一哆嗦,面碗歪了一下,热水溅出来,他“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谢波在旁边看着,眼睛一亮。
他刚从学堂出来,心里正憋着一股劲
——背书输给了弟弟,被太叔公夸的是谢林不是他,路上说那句话也没占到便宜。
现在看谢林连个碗都搞不定,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
“还是看你大哥的。”
谢波说着,咬咬牙,两只手强忍着烫,从谢林手里抢过面碗,“啪”地一下倒扣进了冷水大碗里。
面条和汤全泡进了冷水里,白花花的面条在水里散开,菜叶漂得到处都是。
两个娃面面相觑。
谢波看看碗,看看谢林,又看看碗,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得意洋洋。
谢林都懵了,这个大傻子,是故意的还是怎么?
热面泡冷水,这怎么吃?
刚好这个时候,爷爷从书房出来。
谢林灵机一动,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只打雷不下雨,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指着泡在冷水里的面条说不出话。
爷爷走过来,低头一看
——大碗里泡着面条,水是冷的,面是热的,汤全洒了,乱七八糟地浮在水面上。
再一看谢波,正傻站在旁边,脸上得意洋洋。
爷爷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个年代的人,一粒米都舍不得浪费,何况是一碗白花花的面条。
更不用说在爷爷心里,兄友弟恭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长孙理应爱护弟弟,结果却是欺负弟弟、糟蹋粮食。
“这是你弟弟啊,就知道欺负家里人!”
爷爷一把拉过谢波,抬手就是一巴掌。
谢波被打得踉跄了一步,还没反应过来,爷爷的巴掌又落了下来。
一边打一边骂:“糟蹋粮食!欺负弟弟!你读的什么书!”
谢波“哇”的一声也哭了出来,比谢林的哭声还大。
他想解释,张了张嘴,可爷爷根本不听,巴掌一下接一下。
他使劲挣脱爷爷的手,哭着往外跑,一头冲出院子,跑得没影了。
谢林的哭声停了。
他站在原地,把谢波的那碗面给吃了。
到了晚饭时间,谢波还没回来。
家里大人一个个过来问谢林发生了什么事。
谢林眨巴着眼睛,声音怯怯的,说得可怜兮兮:
“我觉得面太烫了,想把面碗托冷水碗里,大哥可能理解错了,直接过来给倒冷水里了。爷爷以为大哥是故意欺负我,打了大哥一巴掌。”
他不说谢波的错,也不替谢波辩解,就那么可怜兮兮地说了一遍。
家里大人听了,一个个都摇头叹气,都觉得是谢波欺负人,谁家会把热面泡冷水里吃。
邹氏把谢林拉到怀里,摸了摸他的头。
天都黑了,谢波还没有回来。
这下家里人真急了。
奶奶黄氏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
“波娃子到底跑哪去了?都这个时辰了。”
大伯娘眼睛红红的,不敢哭出声,只是站在门口往村口方向望。
爷爷沉着脸,说了句:“找。”
全家人出动。
爷爷让谢明朝东找,谢华往西,几个媳妇在村里挨家挨户问。
奶奶提着灯笼,沿着田埂边走边喊:
“波娃子——波娃子——”
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一直找到半夜。最后是谢明在柴火垛里找到的。
谢波蜷在柴火垛最里头,身上沾满了草屑,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眼睛哭得肿成了一条缝。
谢明把他抱出来时,他还在抽噎,嗓子已经哭哑了,说不出话。
黄氏看见谢波这副样子,心疼得不行,一把将他搂在怀里,又哭又骂:
“你爷爷打你两下就跑,跑了就不回来了,全家找了你半夜!你这个娃,怎么这么不懂事!”
谢林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谢波在奶奶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这小屁孩,气性怎么这么大。
不过,全家对他不是一般重视。
这个家里,长孙就是长孙,次孙就是次孙。
有些规矩是早就定好的,不管你有没有天赋。
科举的事,急不得,先把身体练好,就算真没有理会科举,能去城里做生意,那也是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