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陈正锋把手里那把刚拿到的车钥匙,重重地拍在了办公桌上。
清脆的响声,瞬间压下了专案组大办公室里热火朝天的欢呼声。几个正捧着匿名举报材料、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年轻侦查员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觑地看着这位刚刚官复原职的陈副组长。
“都别高兴得太早。”
陈正锋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冷得像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子,“把你们手里的材料先放下。经侦那边的同志呢?过来一下。”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负责核查资金流水的经侦骨干赶紧捧着笔记本电脑走了过来:“陈局,您吩咐。”
“我问你,昨天下午那几家银行主动送过来的账目里,司徒朗和裴敬之名下的隐秘账户,加起来一共冻住了多少钱?”陈正锋沉声问道。
“一共是……三亿八千六百万。”经侦骨干看了一眼屏幕,连忙回答,“这还不算查封的几处房产和星辉互娱的固定资产。账目做得非常清晰,每一笔贪腐和洗钱的来龙去脉都能对得上,简直就像是……就像是专门整理好了等着咱们去查封的一样。”
说到最后一句,经侦骨干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味儿,声音小了下去。
“三亿八千万?”
陈正锋气极反笑,一把抓起桌上那叠厚厚的银行流水单,重重地摔在桌面上,“滨河市的宋廷岳盘踞一方十几年,省城的沈鹤年搞出了几百亿的金融黑洞,还有瑞康药业卖假疫苗赚的黑心钱、赵慎言和裴敬之在汉东省经营了整整二十年的关系网!”
“这么大一棵吸了汉东老百姓二十年血的参天毒树,你们现在告诉我,他们老窝里一共就攒了三亿八千万?!打发要饭的呢?!”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之前大家是被“司徒朗倒台”和“铁证如山”的巨大喜悦冲昏了头脑,现在被陈正锋这一嗓子吼醒,一个个后背上全都冒出了冷汗。
对啊!
就算司徒朗一个人养水军花销大,可裴敬之呢?那个在背后操控一切的【牧羊人·01】呢?那几百亿的庞大黑产,怎么可能就剩这点零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秦远山沉着脸走了进来。
老人显然在门外已经听到了陈正锋的话,他看都没看桌上的那些庆功材料,直接对着经侦骨干下令:“立刻连线江海市局的林清寒,让她把暗网追踪系统接进来!不要查司徒朗明面上的关联账户了,给我查从前天晚上八点直播开始到现在,这四十八小时内,所有和汉东瑞康药业、朗思基金会底层空壳公司有过跨境对冲的异常资金流!”
“还有!”陈正锋紧接着补充道,“马上核查咱们名单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网的二线涉案人员,特别是瑞康药业的核心研发财务,还有裴敬之以前那几个挂靠在海外商会名下的白手套,看看他们人现在在哪!”
随着两道命令下达,整个专案组就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键盘的敲击声、加密电话的呼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半小时后。
大屏幕上的视频连线接通了,林清寒那张略显苍白却神色严峻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与此同时,几份加急调取的出入境记录和资金追踪图,也被同步投射到了白板上。
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整个会议室里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局,秦老,你们猜得没错。”
林清寒的声音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寒意,“就在前天晚上八点十分,也就是你们在直播间曝光司徒朗洗钱账目的第十个分钟。隐藏在朗思基金会下面第四层的三十六个离岸空壳账户,同时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熔断机制。”
她用鼠标在屏幕上划出了一条条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网般的红色线条。
“这股资金根本没有走常规的国际银行电汇,而是通过地下钱庄和虚拟货币矿池,在短短三十个小时内,进行了上万次的高频拆分和对冲。等到今天早上那些银行高管主动把司徒朗的账本送给你们的时候,真正核心的资金池已经被彻底抽干了。”
“初步估算,这四十八小时内悄无声息流向境外的黑钱,至少在四百个亿以上!”
四百亿!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闷雷,砸得在场所有侦查员头晕目眩。
那三亿八千万,根本就是人家从牙缝里抠出来、随手扔在地上绊住警犬的一块肉骨头!
“人呢?那些二线核心人员呢?”陈正锋死死盯着负责排查人员的组长。
组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颤:“查……查过了。名单上一共十一个人。除掉前天晚上在看守所被毒死的老账房,剩下的十个人里,有四个在过去两天内,因为‘突发急病’、‘车祸’死在了家里或路上;另外六个最关键的资金操盘手和联络人,在昨天凌晨,就已经持用早就办好的他国合法护照,分别从三个不同的口岸,登上了飞往境外的国际航班!”
死了一半,跑了一半!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陈正锋站在大屏幕前,看着那一张张已经盖上“出境”戳记的海关记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招断尾求生!
这一刻,陈正锋终于彻底看清了那个代号【牧羊人·01】的真正打算,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触摸到了那个藏在云端深处的“位置”,究竟是个怎样可怕的庞然大物。
普通的大贪官、黑恶势力保护伞,在东窗事发的时候,第一反应永远是利用手里的权力去捂盖子、去保下属,跟调查组死磕到底。就像当初的赵慎言,就像前几天的裴敬之。
可这个【牧羊人·01】完全不同!
前天晚上,他拉电闸、断网线,做最后一次尝试,发现没能挡住陈正锋的直播后,他甚至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当场就做出了最冷血、最果断的决断——放弃国内经营了二十年的一切!
司徒朗的传媒帝国?扔了!
裴敬之的政法关系网?扔了!
滨河市和汉东省这一整摊烂账?全扔了!甚至他还嫌专案组办案的速度不够快,主动让人把补充罪证寄过来,帮着陈正锋把司徒朗这帮人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
他就用这几条肥硕无比的“尾巴”,在阳光下拼命地扭动,吸引住全国老百姓欢呼的目光,拖住最高检专案组的全部主力。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阴影里,他已经把这二十年吸干抹净的四百亿民脂民膏,连同最核心的秘密、最关键的活口,悄无声息地打包,一步跨出了国境线!
他要去一个中国法律够不着、警察管不到的地方,把这笔带着血的黑钱洗得干干净净,换个身份,继续做他的亿万富豪,甚至摇身一变成为“海外投资商”,重新把手伸回来!
想到这里,陈正锋的拳头捏得嘎巴直响,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能在短短两天之内,调动这么庞大的地下洗钱网络,能提前给所有核心人员备好全套合法的外国身份,能在境外给自己留下一条如此万全的退路。
那个躲在裴敬之和司徒朗背后二十年、从未露过面的“位置”,它真正的根,原来从一开始,就扎在国境之外!
“查清楚这六个人飞去哪了吗?还有那四百亿资金的最终落脚点!”秦远山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苍老的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火。
“很难,秦老。”
大屏幕那头的林清寒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对方反侦察能力太强了。那六个人飞往了六个不同的免签中转国,落地之后立刻就失去了踪迹,显然是换了另一套假身份。至于那些虚拟货币和离岸资金,更是在全球几十个避税岛之间来回跳转,要想顺着银行流水把最终的蓄水池挖出来,最少需要半年以上的时间。”
半年?
等半年过去,黄花菜都凉了!那帮畜生早就把痕迹抹得连渣都不剩,彻底逍遥法外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狂喜,跌入了深不见底的冰谷。
难道他们拼了命赢下这场舆论战,最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带着四百亿的血汗钱,在境外开香槟庆祝吗?
“不,不用等半年。”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对着自己那台笔记本电脑出神的沈若晴,突然开口了。
陈正锋猛地转过头,看向她:“若晴,你发现什么了?”
沈若晴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看向众人:“钱可以被拆成几万份,飞机的航线也可以绕地球半圈。但是,有一个地方,他们绝对绕不过去。”
她站起身,抱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快步走到大屏幕前,将数据线插了上去。
“陈队,你还记得前天凌晨,我们在怒龙江畔的望江庄园抓获司徒朗的时候,司徒朗是怎么盘算的吗?”沈若晴指着屏幕上的地图问道。
陈正锋眉头一挑,脑子里瞬间闪过当时的画面:“他当时让手下备好了三艘加满油的快艇,准备杀了你之后,直接顺着怒龙江的水道偷渡出境!”
“对!就是那条水道!”
沈若晴重重地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件。
“刚才听你们说‘断尾’和‘境外’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司徒朗是个极度惜命、而且讲究享受的人。他既然选择从怒龙江走水路逃亡,就说明在水路的尽头,一定有一个能绝对保证他安全、并且能跟【牧羊人·01】的核心网络顺利汇合的大本营!”
“于是,我刚才把马明给我们的那个硬盘里,过去十年间朗思慈善基金会所有的‘海外公益援助项目’,和我们在望江庄园那个黑风衣保镖队长身上搜出来的卫星海图,做了一个交叉比对!”
大屏幕上,两份数据迅速重叠。
只见在朗思基金会的账目里,每隔两三年——恰恰就是二十年前“清源案”收尾后、七年前林致远自杀后、以及半个月前滨河市沈鹤年落马后——基金会都会向海外一个极其冷门的地区,汇出一笔高达数千万的“国际医疗与基建援助款”。
而那个黑风衣保镖队长的卫星海图上,顺着怒龙江入海口往南延伸出去三百海里,终点标注的红点,赫然也是同一个地方!
沈若晴用鼠标将那个红点放大,一行清晰的地名跳了出来——
【克拉旺自由港】。
“克拉旺港?”秦远山看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眉头紧紧锁起,“这是什么地方?”
“东南亚南部海域的一个三不管自治特区。”
沈若晴显然对国际新闻了如指掌,语速极快地解释道,“那里原本是个废弃的深水老港,十多年前被当地军阀和几家神秘的跨国财团联手买下,改造成了所谓的‘自由贸易港’。那里不设外汇管制,没有引渡条例,赌场、地下钱庄、私人武装遍地都是,是整个亚洲最大的黑金洗白中心和罪犯天堂!”
“不仅如此!”
沈若晴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另一段音频波形图。那是她在望江庄园的半地下室里,用垫肩里的芯片录下的音频。
只不过这一次,她截取的不是司徒朗咆哮的那一段,而是司徒朗刚进门之前,在门外走廊上对着卫星电话低声交代的半句话。之前因为门板隔音,这段声音极其微弱,被江水声盖住了,是林清寒刚刚用最新的降噪算法帮她剥离出来的。
音响里,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随后是司徒朗急促的低语:
“……告诉克拉旺港的‘唐先生’,别把通道关了!我今晚处理完这个女记者就过江,最迟后天一早就能到他的船坞……”
啪!
音频播放完毕。
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像是一条条百川归海的支流,精准无比地汇集到了同一个点上!
消失的四百亿资金、提前跑路的六个核心操盘手、司徒朗原本计划逃亡的终点,以及那个从未被人留意的“克拉旺自由港”和负责在境外接应的神秘联络人——“唐先生”!
陈正锋一步迈到大屏幕前,抬头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个孤悬于海外、闪烁着刺眼红光的港口名字。
他全明白了。
那个代号【牧羊人·01】的终极黑手,用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在境内用裴敬之做盾、用司徒朗做笔,疯狂地掠夺财富;同时又在境外的克拉旺自由港,用这笔黑钱打造了一个固若金汤的法外帝国!
现在,境内的爪牙被陈正锋一刀刀剁干净了,那个人正在把所有的战利品运回克拉旺港的老巢,准备彻底关上大门!
“唐先生……克拉旺自由港……”
陈正锋低声念着这两个词,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握紧了双拳,骨节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响。
“正锋。”
秦远山走到他身边,看着地图上那条醒目的国境线,老人的眼神无比沉重,“那里是境外。出了国门,你身上的这身警服、口袋里的警官证,就没有任何执法权了。而且克拉旺港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对方在那里经营了十几年,手里有钱、有枪、甚至有当地军阀的庇护。去那里查案,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九死一生。”
陈正锋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胸口口袋里那块冰凉的老式怀表,又看了看旁边眼神同样坚定的沈若晴。
二十年前城南河废仓库里的血,七年前寒冬出租屋里的血,三天前看守所里的血。
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家庭碎了。如果因为一条国境线,就让那个满手血腥的【牧羊人·01】端着酒杯在海景别墅里安享晚年,那他陈正锋这身刚刚拿回来的警服,穿着还有什么脸面?!
陈正锋猛地转过头,看向白发苍苍的师父,又看向并肩作战的沈若晴。
他的眼里,没有半点对未知险境的退缩,反而燃起了一团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炽烈、都要凶悍的火焰。
“师父,若晴。”
陈正锋指着地图上的那片海域,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滨河的仗,省里的仗,还有这场差点把咱们憋死的舆论仗,我们都打赢了。”
“可现在我们看清楚了,那个‘位置’的根,不在国内。”
他啪的一声,解开了身上这件刚刚换上不到半天的警服风纪扣,目光如刀,直刺向地图上那个遥远的红点:
“不管它藏在天涯海角,也不管那里有没有法律。想要把这棵毒树连根挖出来,给所有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这一趟,我们,得出境!”
舆论战的硝烟尚未散尽,一条通向国境之外、更加凶险莫测的生死追逃战线,已然在他的脚下,轰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