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首都的天空难得放了晴。
一夜北风,把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阴霾吹得干干净净。金黄色的晨光穿透云层,照在嘉和国际中心那栋气派的玻璃幕墙大厦上,却照出了一片树倒猢狲散的凄凉。
早上八点,大厦楼下已经拉起了长长的黄色警戒线。
十几辆警车、工商执法车和税务稽查车把正门堵了个水泄不通,红蓝交替的警灯在朝阳下闪个不停。b座19楼,曾经在传媒界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星辉互娱”总部,大门上的烫金招牌已经被执法人员当场卸了下来,扔在走廊的角落里。
一箱箱账本、一台台电脑主机被贴上封条,流水一样地往楼下搬。
大厦外面,围满了闻风而来的各路媒体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大门,闪光灯亮成一片。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些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争相报道“司徒朗舆论帝国覆灭”的同行里,有不少人前两天还在转发司徒朗的通稿,痛骂陈正锋是个不择手段的酷吏。
墙,彻底塌了。
而且塌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都要碎。
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直播,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演变成了一场席卷全国的舆论海啸。
各大门户网站的头条、短视频平台的热搜榜前五十名,全被昨晚直播的切片视频和那份公开的数据库包揽了。“司徒朗被捕”、“朗思基金会洗钱”、“林致远沉冤昭雪”、“牧羊人01是谁”等词条后面,无一例外全都挂着一个红得发紫的“爆”字。
那些昨晚还在直播间里上蹿下跳、收了黑钱替司徒朗洗地的知名大V和所谓“权威学者”,今天早上起床看到风向彻底变了,吓得魂飞魄散。有的人连夜清空了账号所有内容,装死销号;有的人则毫无廉耻地发出了长篇道歉信,痛哭流涕地说自己也是被司徒朗那张伪善的脸给骗了,反过来踩上一万只脚。
上午九点半,最高检驻首都联合专案组驻地。
招待所三楼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却和前几天的压抑截然不同。
陈正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正小口喝着热茶。他熬了几个通宵,下巴上全是青黑色的胡茬,但精神头却足得很。
沈若晴坐在他旁边,正在翻看今天早上的各大报纸。
在她的面前,放着一份刚刚由中华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和几家央媒联合发布的红头通报。通报里,正式撤销了七年前对《民生周刊》原主编林致远的一切不实处分,恢复其名誉,并追授其“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的称号。
沈若晴的手指轻轻抚过通报上“林致远”那三个字,眼圈微红,嘴角却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压在她心头整整三年的那座大山,今天总算是被彻底搬开了。
“嗡嗡……”
陈正锋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不由得扯了扯嘴角。打电话来的,正是三天前发微信让他“避避风头、别联系大家”的那位省厅老局长。
陈正锋按下接听键,还没等他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了老局长爽朗又略显局促的笑声:
“哈哈,正锋啊!昨晚的直播我可是一秒没落全看完了!干得漂亮!我就知道你小子是块真金,哪怕被人泼上八百盆脏水,也绝对黑不了!”
陈正锋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老领导,前两天不是说局里开会,觉得我身上的舆论影响太坏,要把我负责的案子先放一放吗?”
电话那头的笑声顿时卡了一下,老局长干咳了两声,有些尴尬地压低了声音:“嗨,那不是前两天情况不明朗,有几个立场不坚定的同志被网上的妖风吹迷了眼嘛!你放心,今天一早省厅党委会就开了紧急会议,之前那些主张对赵慎言和裴敬之案进行‘重新评估’的杂音,全被一把手拍桌子给骂回去了!”
“谁特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提翻案,那就是跟全国人民对着干,就是司徒朗的同党!现在不管是省里还是部里,口径高度一致——赵慎言的死刑复核加快推进,裴敬之那条线,全力配合你们专案组深挖到底!”
应付完这位见风使舵的老领导,陈正锋挂断电话,把手机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轻笑。
这就是人心。
当你被困在墙里、百口莫辩的时候,哪怕你流尽了血,身边的人也只想着怎么跟你撇清关系;可当你一锤子把那堵墙砸得粉碎,借着滔天的民意重新站回阳光底下时,所有的阻碍都会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司徒朗费尽心机、甚至不惜绑架沈若晴也要保住的“翻案”企图,随着他自己人设的崩塌,彻底成了一个死胎。
“吱呀”一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秦远山走了进来。老人身后跟着两名政工干部,其中一人手里还捧着一个端端正正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身洗熨得笔挺的深蓝色警服,一副闪着银光的警衔,还有一本深红色的警官证。
会议室里所有专案组的成员,唰的一下全都站了起来。
秦远山走到陈正锋面前,看了一眼自己这个满脸胡茬的徒弟,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骄傲。老人拿起那本警官证,啪的一声,拍在了陈正锋的胸口上。
“部里和省厅联合下发的红头文件。经技术部门连夜对星辉互娱服务器取证,确认此前网络流传的所谓‘逼供录音’系AI深度伪造。现正式撤销对陈正锋同志的停职检查决定,恢复其一切职务与名誉,即刻起,兼任最高检‘清源专案组’副组长,负责一线侦办工作。”
秦远山看着他,沉声道:“把皮换上。后面还有硬骨头要啃,穿便衣不像话。”
陈正锋低头,握住了那本带着师父掌心温度的警官证。
半个月了。
从被省纪委当众摘下警衔、收走配枪,到走在首都街头被便利店老板当成瘟神,再到被全网几千万人唾骂。这半个月的每一天,都像是在水底憋着气往前走,窒息得让人发疯。
现在,这身皮,他凭着自己的双手,干干净净地拿回来了。
“是!”陈正锋挺起胸膛,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半个小时后,专案组秘密羁押室。
陈正锋换上了那身熟悉的警服,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肩上的警衔在走廊白炽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他推开厚重的审讯室铁门,走了进去。
审讯椅上,坐着司徒朗。
仅仅过了一夜,这位曾经在电视镜头前永远风度翩翩、连头发丝都透着精致的“传媒泰斗”,就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彻底老了十岁。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早就没了,换上了一件橘黄色的号服。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被收走了,露出一双因为被高度白酒灼伤而红肿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了镜片的修饰,他那张脸显得有些浮肿,嘴角耷拉着,再也找不出半点“悲天悯人”的圣人模样。
听到开门声,司徒朗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一眼穿着笔挺警服走进来的陈正锋,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难看的苦笑。
“陈局长……恭喜啊,官复原职了。”司徒朗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陈正锋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把一叠厚厚的审讯笔录扔在桌上:“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用我多说了吧?你的星辉互娱完了,朗思基金会也被查封了。你养的那些大V和水军头子,今天早上排着队在公安局门口自首,争着抢着要把你交代出来立功减刑。”
“你苦心经营了三十年的那堵墙,塌得连块完整的砖头都没剩下。”
司徒朗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沉默了良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成王败寇。陈正锋,我认栽。你那招借鸡生蛋、用暗网节点接力卫星直播的手段,确实漂亮。我输得不冤。”
“马明给你们的那个硬盘,里面的东西都是真的。利用慈善基金洗钱是我批的,伪造你的录音是我下的令,三年前组织水军网暴林致远,还有这二十年替裴敬之做危机公关……所有的事,都是我干的。你们怎么判,我都认,我不上诉。”
司徒朗倒是光棍得很,一股脑地把所有舆论操控和经济犯罪的罪名,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陈正锋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司徒朗红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痛快。那咱们现在聊聊下一件事——那个给你下达《清源计划》指令、让你逼死林致远的【牧羊人·01】,到底是谁?那个藏在裴敬之和你背后的‘位置’,上面坐着的人,叫什么名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还一脸颓然认命的司徒朗,身体猛地僵住了。
就像是有一盆掺着冰碴子的冷水,从他的天灵盖直浇到脚底板。他搭在审讯椅扶手上的两只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变得短促而艰难。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司徒朗猛地低下头,避开陈正锋如刀般的目光,声音发紧,“什么牧羊人,那只是我为了吓唬底下人、显示自己上面有通天背景,自己编造出来的一个假代号!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没有别人!”
“自己编出来的?”
陈正锋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昨晚演播室结束时收到的那张彩信照片,直接怼到了司徒朗的眼前。
照片上,裴敬之那位被关在重刑犯监室里的老账房,七窍流血,死状凄惨。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昨晚八点半,就在我刚刚曝光那个代号不到五分钟的时候,汉东省第一看守所里发生的事!”陈正锋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裴敬之的贴身老账房,在二十四小时专人监控的铁桶里,被人用剧毒灭了口!”
“司徒朗,他们昨晚敢在看守所里杀老账房,明天就敢在这间羁押室里让你突发心脏病!你现在替他扛下所有罪名,你以为他会念你的好,留你一条狗命吗?!”
看着照片上老账房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司徒朗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拼命地往椅背里缩,脸色惨白如鬼。
可是,即便恐惧到了极点,他的牙关却咬得死死的。
“别问了……陈正锋,你别问了!”
司徒朗抬起头,满脸都是冷汗,眼神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存在!我不说,我把所有罪名扛下来,他在外头就还有体面,我顶多判个无期或者死缓,我海外的家人还能留条活路。”
“我要是敢从嘴里吐出他半个字,不用等到明天早上,今天天黑之前,我全族老小几十口人,就会在这个地球上彻底消失!”
说完,司徒朗干脆闭上眼睛,把头歪向一边,任凭陈正锋怎么逼问,再也不肯吐出半个字。
和当年的赵慎言一样,和昨晚死去的老账房一样。
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用二十年的铁血和冷酷,把恐惧像烙印一样,死死地刻进了每一个白手套的骨头缝里。
陈正锋站在审讯桌前,盯着装死的司徒朗看了足足一分钟,这才冷哼一声,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外,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却让人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怎么样?还是不肯松口?”沈若晴迎了上来。
“嘴硬得很,被吓破胆了。”陈正锋揉了揉眉心,对守在门口的特勤队长吩咐道,“从现在起,司徒朗的伙食、饮水、包括呼吸的空气,全都给我按最高级别管控。除了我和秦老,任何人不得接近这间屋子半步。昨晚老账房的教训,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陈正锋心里很清楚,司徒朗虽然嘴硬,但他毕竟是个享受惯了荣华富贵的体面人,不像赵慎言那种亡命徒。只要把他放在绝对安全的环境里熬上十天半个月,等他发现那个“位置”根本救不了他的时候,他的心理防线迟早会崩溃。
所以,按照常理推断,那个代号【牧羊人·01】现在最急迫的事,要么是像当初运作裴敬之一样,动用某种高层的力量,以“案件管辖权”或“保外就医”的名义把司徒朗从专案组手里抢走;要么,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派死士混进来杀人灭口。
陈正锋已经做好了迎接对方疯狂反扑的准备。
然而,接下来的两天里,发生的事情,却让陈正锋感到了一阵阵没来由的脊背发凉。
太顺了。
一切都顺利得诡异,顺利得完全不合常理!
就在审讯司徒朗的当天下午,原本在裴敬之案里百般推诿、设置重重障碍的几家国有大行和涉外金融机构,突然像转了性子一样,主动派高管带着司徒朗和裴敬之名下所有的隐秘账户流水,送到了专案组的案头上。
紧接着,第二天一早。
之前那些隐藏在首都各个部门里、昨晚还派人去演播室拉电闸抓人的暗桩,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一点声音。所有针对司徒朗犯罪集团的批捕手续、资产冻结令、甚至跨境协查通报,一路绿灯,往往专案组的报告刚递上去十分钟,上面的红章就盖下来了。
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不仅没人来“保”司徒朗,也没人来暗杀他,甚至在第三天中午,有人匿名向专案组的举报信箱里,寄来了一包厚厚的补充材料!
那包材料里,全都是司徒朗早年间在滨河市、汉东省与当地黑恶势力勾结、甚至买凶杀人的铁证,把原本证据链上还稍微有些薄弱的几个环节,补得严丝合缝,直接把司徒朗往死刑的绝路上推了一把!
专案组的大办公室里,气氛一片欢腾。
几个年轻的侦查员看着堆成小山一样的铁证,兴奋得直搓手:“太痛快了!这下司徒朗和裴敬之算是彻底钉死在棺材板上了!看来咱们那场直播是真的把上面那帮保护伞给打怕了,一个个都吓得缩回壳里不敢动弹了!”
沈若晴手里拿着那份匿名寄来的补充材料,站在办公桌前,秀眉却越蹙越紧。她转过头,看向站在白板前一言不发的陈正锋。
陈正锋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老长,掉在裤腿上他都没察觉。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白板上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牧羊人·01】,额头上,隐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陈队。”沈若晴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也觉得不对劲,是吧?”
“不是不对劲,是要出大事。”
陈正锋的声音沉得吓人,一把将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转过身,看着沈若晴,眼神里没有半点办成铁案的喜悦,反而充满了如临大敌的凝重:“若晴,你想想,前天晚上八点半,那个‘位置’为了不让我们曝光他的代号,不惜在全网亿万观众面前炸毁市政配电箱,不惜在省第一看守所里顶风作案,毒杀老账房。那时候的他,是何等的凶狠、何等的急迫?”
“怎么可能仅仅过了一夜,他就突然变成了缩头乌龟?不仅对司徒朗见死不救,甚至还主动递刀子,帮着我们把司徒朗和汉东省的这一摊子烂账,加快速度往死里办?”
沈若晴心头猛地一跳:“你的意思是……是那个‘位置’自己把这些材料放出来的?他在主动切割司徒朗?!”
“对!是断尾求生!”
陈正锋一拳重重地砸在白板上,震得整块板子嗡嗡作响。
作为一名老刑警,他瞬间想通了这背后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逻辑!
“壁虎只有在什么时候,才会毫不犹豫地咬断自己的尾巴,甚至把尾巴留在原地拼命扭动?”
陈正锋指着桌上那堆厚厚的司徒朗罪证,一字一句,字字惊心:
“只有在它吸引住了猎人的全部视线,准备钻进墙缝里,彻底逃之夭夭的时候!”
“前天晚上的直播,虽然没能直接爆出那个人的真名,但【牧羊人·01】这个代号已经暴露在了全国人民的视野里,最高检的尚方宝剑也已经出鞘了。那个人比谁都聪明,他知道,司徒朗这支笔已经彻底废了,汉东省和滨河市这一整摊经营了二十年的黑网,已经彻底捂不住了!”
“所以,他干脆顺水推舟,主动把司徒朗、裴敬之、赵慎言这群人全抛出来,当成一条肥硕无比的‘断尾’扔给我们!”
沈若晴听得脸色煞白,瞬间反应了过来:“他用司徒朗的迅速落马和这一大堆办不完的铁案,来填饱舆论的胃口,麻痹专案组的神经!让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大获全胜了,让我们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全都耗在审判司徒朗和清理汉东旧案的收尾工作上!”
“没错!”
陈正锋猛地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警官证,眼神锐利得像要刺破虚空。
“当全国老百姓都在为司徒朗的倒台欢呼雀跃,当我们专案组所有人都在忙着给这条‘断尾’庆功定罪的时候——”
“那个真正的【牧羊人·01】,正在利用这最后的时间差,销毁所有通向他本人的核心痕迹,转移这二十年积累下来的天文数字黑产!”
“他已经准备好了金蝉脱壳,要赶在我们反应过来之前,彻底洗白上岸,远走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