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八分。
首都西三环,一家隶属于司法系统的老旧远程普法演播中心里,所有的灯光都已经调试完毕。
原来那条政务专线,一小时前被人从楼井里物理剪断。是师父秦远山动用昔日老关系,在最后关头把他们连夜转进了这间场地。这里不归任何商业传媒公司管辖,走的是另一条独立的政务专线网络。而在演播台下方的机柜旁,三台高性能服务器正嗡嗡作响,绿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那是沈若晴和远在江海市的林清寒连夜搭建起来的信号桥接器,三千个暗网独立节点已经全部就位,像三千门装填好弹药的火炮,只等八点整的钟声敲响。
演播厅的监控屏幕墙上,正实时显示着各大主流视频平台的首页画面。
《直击真相》特别节目“谁在践踏法治底线”的预热直播间里,在线预约观看的人数已经突破了三千万大关。弹幕密密麻麻地滚过屏幕,几乎把黑色的背景彻底涂白。
“还有两分钟!坐等司徒老师现场扒皮那个黑警!” “听说陈正锋今天还要来?他还有脸出来见人?” “严惩酷吏!绝对不能让这种害群之马把铁案翻过来!”
成千上万被困在信息茧房里的网民,正满怀着一腔被煽动起来的义愤,等着看那位“传媒良心”对陈正锋进行最后的公开处刑。
陈正锋坐在演播台的正中央,身上的旧夹克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平平整整的白衬衫。他没有打领带,风纪扣松开了一颗,整个人坐得笔直,像一尊历经风霜却依然岿然不动的石雕。
沈若晴坐在他的左手边,手腕上缠着白色的纱布,面前放着那台连接着核心数据库的笔记本电脑,还有那块用命换来的黑色微型硬盘。
“陈队,清寒那边已经完成了底层端口的劫持。”沈若晴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跳动的秒数,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子紧绷的劲儿,“只要八点一到,星辉互娱那边的推流信号就会被我们强行截断。全国所有点进司徒朗直播间的人,看到的都会是我们这里的画面。”
“好。”陈正锋吐出一个字,目光平静地迎向正前方那台黑洞洞的高清摄像机镜头。
“十、九、八……三、二、一!切信号!”
耳机里传来林清寒果断的口令。
晚上八点整。
摄像机顶端的指示灯,“啪”的一声,由绿转红。
同一秒钟,全网各大平台、数以千万计的手机屏幕和电脑显示器,画面猛地闪动了一下。
预热宣传片里司徒朗那张温文尔雅、悲天悯人的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布置简朴、甚至有些冷清的演播室。
没有华丽的背景板,没有煽情的背景音乐。
画面正中央,只有陈正锋那张轮廓分明、写满刚毅的脸,以及坐在他身旁、眼神冷冽如刀的沈若晴。
整个互联网,在这一刻仿佛出现了一秒钟的停滞。
紧接着,几千万人的直播间彻底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司徒老师呢?怎么是陈正锋和沈若晴这两个烂人?!” “信号被劫持了?节目组干什么吃的!” “卧槽,司徒朗不会真的出事了吧?这黑警鸠占鹊巢了?!”
弹幕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涌出。
陈正锋看着镜头,没有理会屏幕上那些污言秽语。这是他憋了整整大半个月、被全网泼尽脏水、连身边战友都差点丢了性命之后,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在舆论场上握住了话筒。
他没有咆哮,没有喊冤,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各位观众,晚上好。我是江海市公安局停职警员,陈正锋。”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网,低沉、厚重,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直播间里的嘈杂。
“我知道,大家今晚守在这里,是想等司徒朗先生出来,听他继续审判我这个所谓的‘酷吏’。但很遗憾,司徒朗今晚来不了这个演播室了。因为就在今天凌晨,他企图乘坐私人直升机从怒龙江边境偷渡出境,并试图销毁证据、杀人灭口,已经被我们当场控制。”
此言一出,全网哗然。
陈正锋没有给弹幕炸开的时间,继续往下说。
“先声明一句:今天这场,不是谁私自发视频。这是最高检督办函背书下的公开案情通报。”
“下面要放的每一样东西,都已经归档、经过合法性审查,是定案证据。今天敢把它们摆到台面上,就是要当着全国老百姓的面,把这个案子,一次说清。”
没等网民们从这个重磅炸弹里回过神来,陈正锋继续开口,语速不疾不徐:“我知道,光靠我一张嘴说,大家不会信。前两天,网上放出了我上次参加访谈的完整版视频,司徒朗先生解释说,剪掉我的回答,是因为‘电视节目时长所限’的常规操作。很多人信了他的话,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偷录侵权。”
“今天,我不跟大家讲道理,我只给大家看一样东西。看看这位大家眼中的‘传媒良心’,在节目开录之前,是怎么写剧本的。”
陈正锋朝着旁边的沈若晴轻轻点了点头。
沈若晴手指在键盘上一敲。
直播画面的右半边,立刻弹出了一个高清的分屏窗口。
那不是什么偷录的视频,而是直接从星辉互娱内部服务器里扒出来的《直击真相》后期工程文件,以及一份盖着司徒朗私人印章的台本批注!
在大屏幕上,所有观众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份台本上用红笔写下的批注,字迹苍劲有力,正是司徒朗的亲笔:
【第一阶段提问:必须将陈正锋往“暴力执法”上引。若其提及“录音鉴定”或“案件细节”,导播切记,后期务必全部剪除,一秒不留!只保留其沉默、皱眉之画面,配合画外音定性其心虚。】
紧接着,是一段只有三十秒的演播室后台监控录音。
录音里,是那天下午陈正锋离开演播室后,司徒朗摘下麦克风,对着后期总监发出的轻蔑冷笑:
“把那条疯狗刚才反咬我的那几句全掐了。观众不需要知道什么声学鉴定,观众只需要看到一个哑口无言的恶警。按我说的剪,出了事,我兜着。”
录音放完,演播室里一片寂静。
而屏幕外的亿万观众,却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僵在了原地!
如果说之前陈正锋放出的“一刀未剪版”,还能被司徒朗用“时长限制、常规剪辑”这种行业术语给糊弄过去。那么现在,这份红字批注的台本,加上司徒朗在后台亲口说的那句“观众不需要知道”,就像是两记响亮至极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每一个曾替司徒朗摇旗呐喊的网民脸上!
原来,不是因为时长不够。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他们被人当成了没有脑子的傻子,被人用剪刀手喂了一嘴精心炮制的垃圾!
“这……这声音真的是司徒朗?!” “观众不需要知道真相?这就是我粉了十年的良心媒体人?!” “太恶心了!上次那个澄清视频他还在装委屈,结果背地里是这么算计人的!”
那堵由偏见和盲从砌起来的厚墙,在这份无可辩驳的内部铁证面前,发出了第一声刺耳的碎裂声。
然而,就在直播间里的风向开始发生剧烈动摇的瞬间。
陈正锋耳朵里的微型耳机里,突然传来了林清寒急促的警告声:“陈队!有人动手了!有一股规模大得惊人的境外流量正在疯狂涌入直播间!”
话音未落,直播间的弹幕区瞬间变了颜色。
成千上万个连头像都没有的僵尸号,以每秒钟上万条的速度,开始在屏幕上疯狂刷屏:
“假的!全是AI合成的!陈正锋狗急跳墙了!” “一个被停职的腐败分子,非法劫持公共频道,这是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 “大家不要信!司徒老师肯定是被他们严刑逼供了!”
密密麻麻的黄色弹幕,像蝗虫过境一样,瞬间把正常网民的质疑声淹没得一干二净。
与此同时,沈若晴面前的监控软件上,接连跳出十几个红色警报弹窗。
几个平时在财经界、法律界颇有分量的认证大V和所谓“权威学者”,竟然在同一分钟内,齐刷刷地发布长文,言辞激烈地痛斥这场直播“程序非法”、“来路不明”,强烈呼吁有关部门立刻封杀直播间,抓捕陈正锋!
“好快的速度。”沈若晴冷笑一声,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司徒朗都进去了,这整套反扑机制还能运转得这么严丝合缝。看来,站在他后面的那个人,真的一刻都没闲着。”
话还没说完,直播间的大屏幕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两下!
画面上出现了几道刺眼的雪花波纹,陈正锋传出去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带着一股电流的杂音。
“陈队!有人在从骨干网层面强行截断我们的政务专线接口!”林清寒在耳机那头大喊,背景里全是键盘敲击的密集声响,“对方动用了最高级别的网管权限,不是普通黑客!我正在用三千个暗网节点做分流对冲,但主线路撑不了太久,你们必须加快速度!”
那个藏在云端深处的“位置”,终于彻底撕下了伪装。
他们不在乎吃相难不难看了,他们现在只有一个目的——不惜一切代价,在陈正锋把最后的底牌亮出来之前,把这张桌子彻底掀翻!
“想捂嘴?晚了!”
陈正锋眼神一厉,一把扯掉腰间有些接触不良的无线麦,直接抓起桌上的有线备用话筒,身子前倾,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硬生生顶着那股电流杂音穿透了出去:
“我知道,现在有人正坐在某个办公室里,拼了命地想掐断我的信号,拼了命地想让水军把屏幕刷花!”
“因为他们怕了!他们怕我接下来要拿出来的东西,把他们这二十年来披在身上的画皮,撕得连渣都不剩!”
陈正锋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演播台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全网观众心头一颤。
“若晴,把马明用命换来的东西,亮出来!给全国老百姓看看,这台吃人的舆论机器,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好!”
沈若晴猛地深吸一口气。
她转过头,那双通红却亮得吓人的眼睛直视着镜头。她没有再用任何修饰的言辞,而是直接将那个黑色的微型硬盘,插进了已经开启全网共享投屏的终端接口里。
“我是记者沈若晴。七年前,我的师父,《民生周刊》主编林致远,因为追查瑞康药业假疫苗背后的洗钱黑幕,被全网污蔑为敲诈勒索的败类,最后在绝望中割腕自杀。”
沈若晴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泣血。
“这七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畏罪自杀。直到两天前,司徒朗名下星辉互娱的一名核心高管,冒着全家被灭口的危险,把这份保存了整整二十年的核心机密,交到了我们手里!”
“啪!”
沈若晴按下回车键。
大屏幕上,那份庞大的数据库轰然展开!
一张张盖着红章的银行流水单、一段段内部例会的原始录音、一份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公关策划案,像连珠炮一样,清晰无比地砸在了亿万观众的眼前!
第一份,是司徒朗名下的“朗思慈善基金会”,如何把老百姓捐献的善款,通过三十七家空壳公司洗白,变成蓄养全网数十万水军的黑色经费!
第二份,是七年前,司徒朗亲自签发的“针对林致远同志的舆论引导及名誉清除方案”,里面甚至连哪天放出假转账记录、哪天安排水军去林致远家门口泼油漆,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三份,也是最让所有人感到脊背发凉的一份——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的《汉东省裴敬之同志公众形象塑造及舆情维护总档》!
当观众们看到,那个前几天刚刚因为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而落马的“法治圣人”裴敬之,他过去二十年里每一篇感人至深的报道、每一次大义凛然的普法演讲,竟然全都是司徒朗团队像包装娱乐明星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编造出来的剧本时。
整个直播间,连同那几千万正在看直播的网民,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呆滞!
连那些疯狂刷屏的水军,在这一刻都仿佛卡了壳,弹幕出现了长达数秒的空白。
紧接着,是火山爆发般的哗然!
颠覆了。
所有人的三观,都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那个他们顶礼膜拜的法治脊梁,是个满手血腥的保护伞;那个他们奉若神明的传媒良心,是个专门替魔鬼画皮、逼死真正好人的帮凶!
“天呐……我到底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 “林致远主编我记得!当年我还跟着在网上骂过他……老天爷啊,我竟然成了逼死好人的帮凶?!” “给裴敬之洗地二十年?司徒朗和裴敬之原来是一伙的?!” “那陈正锋呢?!陈正锋抓了裴敬之,然后司徒朗就跳出来搞臭陈正锋……我全明白了!我全明白了!陈警官是被冤枉的啊!”
真相,一旦冲破了那道名为“信任”的闸门,爆发出的力量是摧枯拉朽的。
愧疚、愤怒、被愚弄后的羞耻感,在亿万网民的心头瞬间炸开。不用陈正锋再多说一句话,那堵困扰了他们无数个日夜的“信息茧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演播室里,沈若晴看着屏幕上彻底逆转的民意,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师父,您看到了吗?
那扇窗,我替您凿开了。阳光照进来了。
“还没完。”
陈正锋站在沈若晴身边,一只大手重重地按在她的肩膀上,目光冷冽如铁,死死盯着镜头。
“各位观众,大家现在看到的,只是司徒朗这只白手套干的脏活。大家一定想问,司徒朗为什么要这么干?是谁,能同时指挥得动汉东省的政法泰斗裴敬之,和首都的传媒之王司徒朗?”
陈正锋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指苍穹:
“在这块硬盘的最深处,还有一份最高级别的绝密指令。而今天凌晨在怒龙江畔,司徒朗本人,也亲口说出了一段话!”
“现在,我就把这段录音,和指令落款上那个隐藏了二十年的代号,当着全中国老百姓的面,彻底公开!”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全网几千万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屏幕中央那个正在缓缓打开的红色加密文件夹。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九十、九十五、九十九……
那个统治了汉东黑暗二十年、逼死陈国栋和林致远的终极黑手,马上就要在亿万人面前露出真容!
就在沈若晴的手指落向播放键,距离进度条走完只剩下不到半秒钟的刹那——
“嘭!!!”
演播厅棚顶的配电箱里,突然爆出一团刺眼的蓝色电弧,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下一秒。
整个演播室里所有的聚光灯、大屏幕、甚至是连接着专线电源的服务器指示灯,在同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
“咔哒。”
世界,在一刹那坠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之中。
直播间画面瞬间变成了黑屏,只剩下一行冷冰冰的系统提示字样:【信号中断】。
有人动手了。
在秦远山亲自坐镇监管总控中心的情况下,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竟然直接绕过了网络监管层,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手段,从物理层面上,一刀劈断了整栋大楼的电力和通讯光缆!
黑暗中,空气冷得像冰。
他们,要在那个名字被念出来之前,把这场直播,连同这间屋子里的人,彻底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