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空气紧绷得像是一根快要崩断的弓弦。
陈正锋的手,依然停在警服内侧的口袋里。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张微缩存储卡冰凉的边缘。
这是能把天捅破的底牌。
但他没有立即把它掏出来。
陈正锋太清楚齐明远和赵慎言这对师徒的做派了。这帮人玩弄规则玩了一辈子,滑得像泥鳅。如果一上来就把这张底牌甩在桌上,齐明远有的是借口当场敲下法槌,宣布休庭,或者以“突发重大物证,需要时间进行技术核查”为由,把案子拖进漫长的复审程序里。
那样一来,他们就有喘息的机会,有时间去毁灭外围证据,去动用更高的权力施压。
打蛇,不能光打七寸。得等它把毒牙全都亮出来,身子完全探出洞口,自以为能一口咬死猎物的时候,再一棍子砸下去,连头带尾给它碾得稀巴烂。
陈正锋把手抽了出来,拿起了桌上的另一份卷宗。
“审判长,我方申请出示第一组物证。”陈正锋声音平稳,“这是从涉案人员宁鹤年处查获的海外信托资金流水,以及数十家空壳公司的走账记录。这些账目,足以证明赵慎言在过去二十年间,构筑了一个庞大的地下洗钱网络。”
“反对。”
坐在对面的高律师立即站了起来,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里带着职业的傲慢,“审判长,根据我国《刑事诉讼法》对于电子数据取证的严格规定,检方所出示的这批海外服务器数据,并未经过正规的国际司法协助程序,属于单方面非法入侵截获。我方认为,这是典型的‘毒树之果’,不具备合法证据效力。”
高高在上的审判席上,齐明远面无表情,连卷宗都没翻一下,直接对着麦克风开口:“反对有效。在未查明数据来源合法性之前,该组证据暂不予采信。”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老李在旁边气得直喘粗气,压低声音骂道:“娘的,这不是明摆着拉偏架吗?那账本上清清楚楚写着赵慎言的名字,他说不认就不认了?”
陈正锋拍了拍老李的大腿,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脸色不变,接着抽出第二份文件。
“审判长,既然海外资金流水暂不采信。我方申请出示第二组核心物证。一段从遇害警员周文遗体心脏内提取的案发现场录像。”
这一下,法庭里的气氛登时被点燃了。所有的媒体记者都伸长了脖子,连那些旁听的法学专家也纷纷坐直了身体。
“反对。”高律师再次发难,并且直接向旁听席比了个手势,“审判长,关于这段录像,我方申请传唤电子物证专家吴长康出庭作证。”
吴长康大摇大摆地走上证人席,拿出一摞厚厚的分析报告,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各位法官,各位同仁。我作为第三方独立鉴定人,对这段视频进行了严谨的审查。”吴长康指着大屏幕上展示的波形图,振振有词,“大家看,视频在关键的指认环节,也就是第五分十二秒处,出现了长达数秒的断层和雪花。从数字编码底层逻辑来看,这根本不是什么自然损坏,这是非常粗劣的人为剪辑。”
吴长康越说越来劲,满嘴都是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
“一段连核心嫌疑人名字都被剪掉的残次品视频,怎么能作为指控国家干部的铁证?这简直是拿法律当儿戏。”
齐明远坐在上面,微微点了点头,适时地敲了一下法槌:“陈正锋同志,对于专家证人的质疑,你方有什么要反驳的吗?如果不能证明这段视频的完整性,法庭将无法将其作为定案的直接依据。”
坐在对面的赵慎言,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陈正锋,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
“正锋啊……”赵慎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全是长辈对晚辈的无奈,“我知道你心里苦。二十年了,你一直想给你爹翻案,这心情我能理解。”
赵慎言在法庭上,开始了他堪称影帝级别的表演。
“当年你爹陈国栋,是我手底下最得力的干将。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没经受住金钱的诱惑,收了黑钱。事情败露后,他觉得没脸见人,也没脸见你们孤儿寡母,这才在城南河废仓库里,签了这份认罪书,选了那条绝路啊。”
高律师立即配合地举起一份经过放大的文件。
那是当年定案的“铁证”……一份按着陈国栋血手印的畏罪自杀认罪书。
赵慎言眼眶都红了,声音有些哽咽:“你以为我当年愿意在卷宗上批示‘此案已结’吗?我是为了保全你们陈家最后一点体面。我想让你爹算作因公意外,好让你能顺顺利利地考警校,接他的班。”
“可你呢?你不仅不感恩,反而为了洗白一个贪官,伪造证据,勾结黑道,连我这个老上级都要往死里整。正锋,你太让我失望了。”
赵慎言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法庭的旁听席上,彻底沸腾了。
几个老资格的学者交头接耳,连连摇头。
“这年轻人太冲动了,为了翻案,竟然连这种残缺不全的伪造视频都敢拿上法庭。”
“是啊,赵主任当年为了保全下属的名声担了多大风险,现在反而被反咬一口。现在的基层办案,真是一点规矩都不讲了。”
媒体的闪光灯对着陈正锋一顿狂闪,像他已经成了一个挟私报复、为了给贪污犯父亲洗白而不择手段的疯子。
“锋子。这老王八蛋放屁。”老李气得浑身哆嗦,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一把攥住陈正锋的胳膊,“你跟他们废什么话。把东西拿出来砸死他啊。”
“稳住。”
陈正锋没有看老李。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对面的赵慎言,盯着审判台上的齐明远。
陈正锋没有慌,甚至,他的心跳在这个时刻变得异常平稳。
他看着赵慎言一份份地否决证据,看着吴长康在台上大放厥词,看着齐明远用庄严的法槌一次次敲定“程序不合规”。
陈正锋在等。
等这帮人把戏演足,等他们把话说满。
因为对方越是强调程序的合法,越是把这桩冤案吹嘘成无懈可击的铁案,等那张底牌翻出来的时候,这帮人就摔得越惨,越是毫无退路。
这是一场绞杀,对方以为在绞杀陈正锋,殊不知,陈正锋正用他们的套索,死死地勒住他们的脖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听证会眼看就要进入最后的表决阶段。
赵慎言看着陈正锋沉默不语的样子,以为他已经彻底黔驴技穷、被法庭的威严压垮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得意,在赵慎言的心里疯狂蔓延。
他赢了。这二十年的坎儿,今天终于彻底迈过去了。只要今天这个听证会一散,陈正锋就会身败名裂,而他赵慎言,依然是清清白白的功臣。
赵慎言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得意。他甚至不顾法警的阻拦,直接站起了身。
他整理了一下看守所马甲的衣领,环视着整个法庭,眼神扫过那些媒体的镜头,扫过旁听席上的专家,最后,落在陈正锋的脸上。
他要在这里,给这桩二十年的公案,钉上最后一根谁也拔不出来的棺材钉。
“各位法官,各位同仁。大家都看到了吗?”
赵慎言的声音洪亮而激昂,带着一种胜利者的绝对傲慢。
“所谓的‘惊天冤案’,所谓的‘黑手遮天’,在庄严的法律面前,根本经不起半点推敲。全是谎言。全是无理取闹。”
他一拍桌子,指着那份认罪书。
“陈国栋畏罪自杀,证据确凿,白纸黑字。当年案子的定性,程序合法,经得起任何历史的检验。”
赵慎言抬起头,迎着穹顶洒下的阳光,朗声说道:
“二十年来,从无任何一个环节,没有任何一份合法的证据,能证明他是被害的。法治的尊严,绝不容许这种随意的践踏。”
话音落下,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齐明远在审判台上,满意地捏住了法槌的木柄,准备敲下这场听证会最后的休止符。
成了。
所有退路都被封死了,所有借口都被堵住了。
这句话,正是陈正锋等了整整一天的话。
就在齐明远手里的法槌即将落下的那一刻。
“是吗?”
两个字,不大,不重。却像是一把冰冷的钢刀,硬生生地切断了法庭里凝固的空气。
陈正锋缓缓地,从听证席后站了起来。
他没有理会法警的警告,也没有看齐明远阴沉的脸色。他伸手,探进了警服内侧的那个口袋。
陈正锋看着对面满脸得意的赵慎言,眼里泛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赵主任,您刚才说,二十年来,从无任何一个环节,能证明他是被害的?”
陈正锋的声音很轻,却在偌大的法庭里,刮起了一阵让人不寒而栗的阴风。
“您,确定吗?”
赵慎言脸上的笑容一僵,一种极度危险的直觉,像毒蛇一样骤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正锋。
陈正锋将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的两根手指之间,夹着那枚小小的、黑色的微缩存储卡。
在灯光的照射下,那张存储卡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这是一张存储卡。”陈正锋没有看任何人,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技术员,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这份物证,是我们昨天清晨,拿着最高检的合法搜查令,在汉东省法学历史文书档案馆,赵慎言亲自验证虹膜打开的核心保密室里,从陈国栋当年的卷宗夹层中,依法调取出来的。”
轰。
法庭里炸开了一阵低沉的惊呼。
赵慎言的脸色,在听到“卷宗夹层”这四个字,彻底变成了死灰。他原本挺直的脊梁,像是一截朽木,晃了两下,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齐院长,赵主任刚才教导我们,要讲程序。”
陈正锋转过头,盯着审判台上面如锅底的齐明远,字字如刀。
“这份证据,来源合法,程序合规。没有经过任何境外服务器,也没有经过任何非法剪辑。它就是二十年前,从案发现场被带走的,最原始的母盘。”
陈正锋根本不给齐明远敲法槌打断的机会。他把那张卡“啪”的一声拍在技术台的读取器上。
他挺直了腰杆,在一片死寂的法庭中,发出了一声雷霆般的暴喝:
“播放。”
“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