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第一法庭。
初冬的阳光穿过穹顶的厚重玻璃,大把大把地洒在审判台正后方那枚庄严的国徽上,金光灿灿,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这间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大法庭,今天座无虚席。旁听席上,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法学界泰斗、知名学者,以及几家重量级官方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架在过道两旁,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
陈正锋穿着一身笔挺的一级警督制服,身姿板正得像是一杆标枪。他和老李,还有江海市检察院的主诉检察官,坐在听证席的一侧。
长桌的对面,是被两名高大法警押解入庭的赵慎言。
虽然穿着看守所的黄色马甲,但赵慎言的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乱,哪怕左手手腕还打着石膏,他坐下时的姿态,依然带着那种长期在省委大院里发号施令的从容。他的首席律师高明坐在他身旁,正在慢条斯理地翻阅着案卷。
“全体起立。”
随着法庭书记员洪亮的嗓音响起,大厅右侧的通道门被推开。
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院长齐明远,穿着宽大的黑色法袍,胸前佩戴着鲜红的法徽,在一众法官和书记员的簇拥下,缓步走上了最高处的审判台。
为了显示这场听证会的“公正”和“权威”,齐明远主动请缨,最高检也顺水推舟,让他担任了这场跨省证据审查听证会的首席专家法官。
齐明远走到主审法官的位子上,理了理法袍,缓缓坐下。
“啪。”
一声清脆的法槌声敲响,偌大的法庭登时鸦雀无声。
齐明远端坐在主位上,面容肃穆。他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法庭,最后,将那道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神,死死地钉在了陈正锋的身上。
一开场,齐明远就展现出了他作为“法治泰斗”的压倒性气场。
他没有急着去提赵慎言涉黑洗钱的具体案情,而是直接把这摊浑水,拔高到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道德和法律制高点上。
“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这场证据合法性审查听证会。”
齐明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法庭的穹顶下隆隆回荡,一身正气,“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维护我国司法程序的绝对严肃性。”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近年来,有极个别基层办案人员,打着‘查明真相’的旗号,无视法定程序。甚至因为个人的私情、私念,去刻意拼凑所谓的‘证据’,试图推翻那些早已有历史定论的铁案。”
齐明远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掷地有声:“同志们,这种行为,不是在伸张正义。这是在践踏程序的尊严,是在动摇我们法治的根基。”
好一招先发制人。
寥寥几句话,齐明远就把这场听证会,包装成了一场“纠正不当翻案、扞卫法治底线”的正义审判。他不提赵慎言的贪污,也不提什么保护伞,他只把矛头死死对准陈正锋……你一个当儿子的刑警,挟私情、动私念,为了给你爹翻案,连法律规矩都不顾了。
旁听席上,立即传来一阵低声的交头接耳。那些受过齐明远恩惠或者被他思想影响的学者们,纷纷点头称是。
开场第一回合,舆论的风向,就被齐明远牢牢攥在了手里。
老李坐在陈正锋旁边,听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他刚想拍桌子站起来骂街,大腿就被陈正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按住了。
陈正锋脸色铁青,但眼神却异常冷静。他冲着老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这里是法庭,只要你一拍桌子,对方立即就能以“咆哮公堂”的罪名把你赶出去。
“审判长。”
陈正锋站起身,打开面前的麦克风,声音平稳,“江海市专案组申请提交第一组证据。这是我们从海外查获的、关于犯罪嫌疑人赵慎言……”
“反对。”
陈正锋的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律师高明就像装了弹簧一样弹了起来。
“审判长。”高明大声说道,“本次听证会的核心议题,是审查检方提交的‘现场录像’等关键物证的合法性。关于海外资金流水的金融账目,属于实体审理阶段的内容,与今日听证主题无关。我方要求制止检方这种拖延时间、混淆视听的行为。”
齐明远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对着麦克风说道:“反对有效。陈正锋同志,请你严格遵守听证规则,控制你的发言范围。你的陈述时间,还有三分钟。”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冷气。
他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用“规则”杀人不见血。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陈正锋才真正体会到,这场听证会的每一个环节,都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他刚拿出法医林清寒做的数据老化检测报告,试图证明周文视频的真实性。对面的律师立即站起来,请出了那位电子物证专家吴长康。
吴长康拿出了一大堆晦涩难懂的图表,当着所有人的面,信誓旦旦地说这段视频存在底层代码篡改的可能。而旁听席上坐着的那些所谓“第三方独立专家”,几乎有大半都是齐明远的门生,他们纷纷附和吴长康的观点,把林清寒的报告批得一文不值。
发言时间被精准卡死,每到关键节点就被打断。证据提交被层层设限,稍微有点关联性的外围证据就被以“与本案无关”驳回。
这是一个由对方定规则、对方当裁判的完美死局。
老李在旁边憋得满脸通红,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这种一身力气打在棉花上,眼看着对方用一套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把黑的洗成白的感觉,简直比在胸口上挨一刀还要难受十倍。
听证席对面的赵慎言,看着陈正锋一次次被规则挡回来,那抹嘲弄的冷笑越来越大。他甚至端起面前的纸杯,悠闲地喝了一口温水,像是在看一场滑稽的猴戏。
大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所有的辩论和举证环节,在齐明远那行云流水的掌控下,走完了流程。
终于,到了最后的主审法官裁定环节。
法庭内,安静得让人窒息。
齐明远缓缓拿起面前的法槌,但他没有立即敲下去。
他抬起头,那张充满了法理威严的脸上,透着一种大局已定的傲慢。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听证席后的陈正锋,就像是在看一只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蛛网的飞虫。
“陈正锋同志。”
齐明远的声音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传遍了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法律,不是儿戏。法庭,更不是你发泄个人情绪的地方。”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无比凌厉,像是一把锥子,直直地刺向陈正锋的心窝。
“二十年前,陈国栋的案子,经过了最完整的侦查、起诉、审判和终审复核。在那份卷宗上,每一步都合法合规,证据链清清楚楚。”
齐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当着所有媒体和专家的面,把那四个字,像铁钉一样砸了出来:“最后的法定结论,是‘畏罪自杀’。”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倒吸冷气声。在这个场合,由一位法学泰斗亲口定性这四个字,分量有多重,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齐明远冷笑了一声。
“今天,你作为他的儿子,想要推翻这个铁案。可以,这是你的权利。”
他慢慢举起手里的法槌。
“但你要拿出,能经得起法律检验、没有任何瑕疵的铁证。而不是拿着一段缺斤少两、来源不明的残破录像,在这里浪费国家的司法资源。”
齐明远盯着陈正锋,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
“啪。”
法槌重重地落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像是宣判了陈正锋最后的死刑。
赵慎言在对面,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高律师也开始整理桌面上的文件,准备迎接胜利。
可是。
在全场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听证会已经盖棺定论的时候。
一直沉默着、被各路规则打压得似乎毫无还手之力的陈正锋,突然动了。
他没有像别人预想的那样愤怒咆哮,也没有绝望地瘫坐在椅子上。
他站得笔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在那片深邃的眼神深处,燃烧着的,是一团足以将这整个虚伪法庭焚烧殆尽的烈火。
“审判长。”
陈正锋的声音不大,却在法槌的余音中,带着一股穿透金石的力量,稳稳地传了出来。
“您要看没有瑕疵的铁证是吧?”
陈正锋慢慢抬起手,伸进警服内侧贴近心口的那个口袋里。
他的手很稳。
他不知道,齐明远也不知道,甚至连对面正笑得春风得意的赵慎言也不知道。
此刻,陈正锋的手里,正死死地攥着一张。
一张能让这座所谓的高山顷刻崩塌,能让那个高高在上的法治泰斗,直接从云端跌进十八层地狱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