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三楼,专案组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李浩连身上的那件破皮夹克都没来得及换,带着一身江边的水腥味和泥沙,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他随手把那顶沾着灰浆的安全帽扔在沙发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正锋的办公桌前。
“陈队,摸到底了。”李浩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他把手心摊开,将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平,推到陈正锋面前,“这是我扮成包工头在下游沙场摸排的时候,一个在江边补网的老头偷偷塞给我的。”
陈正锋放下手里的案卷,眼神落在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机油的污渍:城南废品站,找刘老歪。问3.15的账本。
“刘老歪?3.15?”陈正锋眉头微蹙,深邃的眼神立即锐利起来,“这老头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塞给你?”
“不知道,那老头看着就是个普通的渔民。但他显然是在那儿蹲点,专门等生面孔的。”李浩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顺了顺气,“陈队,这‘3.15’绝对是个坎儿。赵家在滨河的沙场全靠打手拿棍棒护着,强买强卖,连别的船主自己找买家都不行,转让合同直接往人脸上甩。这种暴力垄断,背地里肯定有一本不能见光的黑账。”
陈正锋没有马上接话,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查。”陈正锋当机立断,“马上对接户籍科和水上分局,把整个滨河市所有叫‘刘老歪’或者有类似外号的人,尤其是跟采砂行业沾边的,全给我筛一遍。再重点查一下,今年的3月15号,或者往年的3月15号,滨河市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大案要案。”
专案组这台精密的机器立即高速运转起来。
不到半个小时,李浩拿着几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资料,脸色沉重地走了回来。
“陈队,查到了。”李浩把资料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没了刚才的兴奋,反而透着一股子压抑的寒气,“这个刘老歪,真名叫刘志。因为早年间干苦力伤了脖颈,有点歪脖子,所以道上人都叫他刘老歪。”
“人呢?”陈正锋敏锐地察觉到了李浩的情绪变化。
“失踪了。”李浩指着资料上的一行字,咬着牙说道,“或者说……已经死了。他就是一条小型采砂船的船主。出事的时间,正好就是今年的3月15号。”
陈正锋的眼神一凝。
3月15号。难怪那个老头要特意强调这个日期。
“根据水上分局和海事部门当年的联合通报,3月15号深夜,刘志驾驶他的那条小采砂船在滨河下游作业。因为‘操作不当’,加上夜间视线不良,船只偏离航道,撞上了江心的一处暗礁,导致船体大面积破损进水,最终沉没。”
李浩念着资料上的内容,拳头不自觉地捏紧了,“船捞上来了,但是刘志的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因为他是个光棍,家里也没什么直系亲属闹腾,这案子最后就被当做普通的‘意外水上交通事故’结案了,赔了一笔钱了事。”
“意外事故?操作不当?”
陈正锋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意外?在赵天龙那帮人眼里,只要是挡了他们财路的人,最后都会很“意外”地消失。
“把当年海事部门出具的事故勘察报告拿过来。”陈正锋伸出手。
李浩赶紧从底下抽出一份薄薄的几页纸,递了过去。
这份事故报告做得非常粗糙,甚至可以说是敷衍了事。上面只有几张模糊的沉船打捞照片,以及寥寥几句套话般的事故原因分析。
陈正锋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眼神犹如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突然,他的手停在了第二页的船体受损位置示意图上。
陈正锋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突然,他将那份报告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简直是荒谬。糊弄鬼呢。”
陈正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怒火,他指着报告上的那几行字,看向李浩:“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报告上说,船体的致命破损点,在左舷的后半部。”
李浩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对啊,左边屁股后面被撞了个大窟窿。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陈正锋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滨河市水系交通图前,拿起红色的马克笔,在滨河下游的一个弯道处画了个圈。
“这是刘志沉船的地点,老鹰嘴弯道。”
陈正锋的笔尖点在地图上,声音掷地有声:“咱们滨河的江水,在这一段是自西北向东南流的。而且老鹰嘴这个地方,水流湍急。报告上说那处暗礁,是在航道的右侧。”
他转过身,看着李浩,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李浩,你用脑子想想。如果刘志是顺流行船,因为夜间视线不好撞了右侧的暗礁,那船体的破损点,应该在船头,或者是右舷的前半部。”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是逆流行船撞上去的,破损点也绝对不可能在左舷的后半部。”陈正锋冷笑着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报告直接甩在桌上,“想要左舷后半部撞上右侧的暗礁,除非当时那条采砂船是在逆着湍急的江水,倒退着往上游开。滨河里的水能倒流吗?”
李浩听完这番分析,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一下子出了一层冷汗。
这么明显的物理和航行常识漏洞,只要是稍微懂点水上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可是,当年出具这份报告的可是专业的海事部门和水上分局。
“陈队,您的意思是……”李浩咽了口唾沫。
“这根本不是什么触礁沉没。”陈正锋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眼神里杀气腾腾,“这是一起伪造的意外。是有人开着大吨位的船只,在深夜的江面上,故意从刘志的左后方猛烈撞击,硬生生把他的船给撞沉的。这是一起蓄意谋杀。”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一条人命,一艘船,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官方报告里,被轻飘飘地写成了“操作不当”。这背后,如果说没有权力的干预和保护伞的包庇,打死陈正锋他都不信。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老法医周伯安夹着个泛黄的旧文件夹,步履有些沉重地走了进来。他刚才去了趟局里的档案室,查了一些陈年的老案子。
“正锋,我刚才在门外听见你们在说3.15沉船案的事?”老头子走到桌前,脸色十分难看。
“周叔,您是不是查到什么了?”陈正锋见周伯安这副表情,知道肯定有事。
周伯安叹了口气,将手里的旧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表格,递给陈正锋。
“这是我刚才拜托档案室的老伙计,从三年前市局信访接待室的废旧堆里翻出来的。”周伯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悲哀,“你们看看吧。这个刘志……在死前,不是没想过自救。他来过咱们这儿。”
陈正锋心里一震,立即接过那张表格。
这是一张标准的《滨河市公安局群众来访登记表》。
时间,定格在今年的3月8号。
也就是刘志连人带船沉入江底的,整整一个星期前。
在来访事由那一栏,刘志用有些发抖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我是采砂船主,赵氏集团的黑瞎子带人天天堵我的船,拿刀威胁我,说不把采砂权低价转给他们,就要弄死我。他们还往我船舱里扔死狗。我快活不下去了,求警察同志管管……”
字里行间,透着一个底层老百姓走投无路的绝望。
可是。
在这张登记表的下半部分,“处理意见”和“跟进结果”的栏目里,却是一大片刺眼的空白。
没有任何人去调查,没有任何人去走访,甚至连一个敷衍的电话回访记录都没有。这张轻飘飘的纸,就这么被人随手塞进了档案柜的最深处,直到那个绝望的求助者,在一周后永远地沉入了冰冷的江底。
陈正锋看着那大片的空白,只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作为警察,最怕的不是罪犯有多凶残,而是老百姓把命交到你手里的时候,你却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这不仅是失职,这是犯罪。是披着警服的帮凶。
“当时接待他的值班民警是谁?为什么没有立案?为什么没有上报?”陈正锋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狂怒。
他将视线下移,落在了登记表最底部的“接待人签名”处。
那里,用黑色水笔潦草地签着一个名字。
字迹非常龙飞凤舞,显然是故意为了让人看不清而连笔写的。第一眼看过去,只能勉强认出是个“李”或者“季”字。
但是。
陈正锋盯着那个签名的最后收笔处,眼神却骤然一紧。
那个字在收尾的时候,习惯性地往上重重地挑了一个勾,力道很大,甚至把薄薄的登记表都划出了一个轻微的印子。
这个极其特殊的运笔习惯……
陈正锋只觉得后背突然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凉意。
他见过这个签名。
不是在几年前的旧档案上,而是就在最近。就在这几天。
甚至,就在昨天上午,市政法委郑国明副书记来视察的时候,市局某位陪同的中层领导,在专案组的会议纪要上签字确认时,留下的,就是一模一样、往上重重挑起一勾的笔迹。
“怎么了,陈队?”李浩见陈正锋脸色不对,赶紧凑过来问。
陈正锋没有说话,他死死地捏着那张泛黄的登记表,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地凸起。
他抬起头,眼神越过办公室的窗户,看向了市局大楼走廊深处的某个方向。
赵家的水,果然深得可怕。
这不仅是外面的流氓在作恶,不仅是上面有大伞在遮天。甚至就在这栋大楼里,就在他们专案组的身边,就坐着一只能随时掐断老百姓生路、替黑恶势力掩盖命案的内鬼。
“李浩。”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登记表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进衬衣的口袋里。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让人胆寒的冷静。
“备车。带上家伙。”
“去哪?”李浩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城南废品站。去找那个递纸条的老头。”陈正锋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厉的杀机,“这局棋,既然有人想在暗地里下,那咱们就掀了棋盘,把所有见不得光的鬼,全给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