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三楼的专案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自从昨天市政法委郑国明副书记来“走访”了一趟之后,陈正锋敏锐地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暗流。郑国明表面上是在讲大局、保民生,实际上是在画圈子,想把专案组的调查范围死死地限制住。
陈正锋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红色的马克笔,眼神盯着“赵天虎”的名字看了良久。
赵天虎被单独关押在看守所,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这招“铁桶阵”的确让赵天虎慌了神,但这种常年刀口舔血的黑老大,心里那股子侥幸还没彻底被磨平。他知道自己一旦把二十年前的事全秃噜出来,赵家就彻底完了。所以他现在采取了“挤牙膏”的战术,你问到哪儿,他就咬死到哪儿,避重就轻。
“陈队,就这么把赵天虎晾在看守所里?”老李手里端着茶缸,眉头皱得老高,“这几天时间可不等人啊,赵天龙在外面指不定怎么串供销毁证据呢。”
“晾着,必须要晾着。”陈正锋转过身,将手里的马克笔扔在桌上,“赵天虎这人是个滚刀肉,现在硬撬,不仅撬不出核心机密,反而会让他觉得咱们手里没底牌。咱们得换个方向,打蛇打七寸。”
李浩凑了过来:“打七寸?陈队,您的意思是……”
“赵家能在滨河市呼风唤雨,靠的是什么?不是赵天虎手底下的那几个打手,是钱。”陈正锋的眼神变得犹如鹰隼般锐利,“黑恶势力想要维持运转,就需要庞大的资金链。而赵氏集团最来钱的无本买卖,就是垄断了整个滨河市的砂石建材。”
陈正锋走到办公桌前,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的一份报告上:“建委那边的报告写得很清楚,滨河市的砂石价格高得离谱。赵天龙是怎么把这些沙场牢牢攥在手里的?这中间肯定少不了威逼利诱、强买强卖。只要咱们摸清了他们暴力垄断的证据链,直接把他的资金大动脉切断,赵天龙就成了一头没有牙的老虎。到那时候,赵天虎在看守所里听见信儿,不用咱们审,他自己就会往外倒。”
李浩听得眼睛一亮,摩拳擦掌地说:“陈队,我明白了。您下命令吧,怎么搞?”
“化装侦查。下去摸一摸他们的底。”陈正锋看着李浩,“找几个面生的兄弟,扮成外地来滨河市拉沙子的工地老板。带上隐蔽设备,把他们怎么控场、怎么霸市的嚣张证据,原原本本地给我录下来。”
当天下午,滨河下游。
水流到了这一段变得平缓宽阔,但岸边却是一副热火朝天又乌烟瘴气的景象。
几十台大型抽砂泵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柴油机排出的黑烟和漫天的黄沙混杂在一起,呛得人连气都喘不匀。河面上停着大大小小数十艘采砂船,岸边的土路上,满载着湿漉漉河沙的重型卡车排成了一条长龙,把原本平整的路面压出了深深的沟壑。
一辆挂着外地牌照、车身满是泥巴的破皮卡,摇摇晃晃地停在了沙场外围的空地上。
车门推开,李浩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此时的李浩,完全没了刑警队里那种干练的精气神。他身上穿着一件有些年头、油光水滑的旧皮夹克,里头套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领口敞开,脖子上挂着一条拇指粗的假金链子。脑袋上扣着一顶沾满灰浆的黄色安全帽,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劳保鞋。活脱脱一个为了赶工期、四处倒腾建材的土包工头。
最关键的是,他那件花衬衫胸口的第二颗黑色纽扣,其实是一个微型的高清广角摄像头,正忠实地记录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李浩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中华烟,叼在嘴里,一摇三晃地凑到了一个正在指挥铲车的男人跟前。
这男人长得黑黑胖胖,满脸横肉,大冷天的外面竟然套着件貂皮坎肩,人送外号“黑瞎子”,是赵家在这片下游沙场的大管事。
“大哥,借个火呗。”李浩凑过去,一脸赔笑,故意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这场面弄得挺大啊。我打听一下,咱这儿的沙子,现在啥行情?”
黑瞎子斜着三角眼,上下打量了李浩一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傲慢地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统一定价,一车两千。概不还价。”
李浩倒吸一口凉气,夸张地往后退了半步,扯着嗓子叫苦:“大哥,您这也太狠了吧。我来之前可是打听过的,隔壁市一车顶多才一千二。您这开口就两千,我那工地上着急用沙子,您高抬贵手,给兄弟透个底价……”
“底价?”
黑瞎子一听这话,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他往前跨了一步,逼近李浩,粗糙的大手“啪”的一声拍在李浩的安全帽上,力气大得让李浩差点一个趔趄。
“在滨河市,老子报的价,就是底价。”黑瞎子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李浩,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阴狠,“嫌贵啊?嫌贵你可以不买,开着你那辆破车赶紧滚蛋。去别的地方打听打听,这条河,姓什么。”
“姓赵,对吧?”黑瞎子冷笑着,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李浩装作吓了一跳的样子,连连往后退,嘴里不停地说着好话:“大哥别生气,大哥别生气,我不懂规矩……”
就在李浩后退的时候,他胸口的微型摄像头,精准地捕捉到了黑瞎子身后不远处的画面。
那是几个穿着黑色保安服的小年轻。他们敞着怀,嘴里叼着烟,腰间鼓鼓囊囊的。一阵风吹过,衣摆撩起,清清楚楚地露出了别在后腰上的钢管和明晃晃的开山刀。不仅如此,这些人手里还拿着专业的对讲机,三五成群地在沙场周围巡逻,完全是一副私人武装控场的架势。
更让李浩心里火起的是,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的河滩边上,正在上演着一幕恃强凌弱的丑剧。
一条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型采砂船停在岸边。一个满脸沧桑的中年船主正跪在泥水里,苦苦哀求着两个赵家的打手。
“几位兄弟,这船可是我借了高利贷买的,指着它养活一家老小啊。你们一车沙子只给我一百块钱,这连油钱和人工费都不够啊。求求你们,让我自己找买家行不行……”船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少他妈废话。”一个打手走上前,一脚狠狠地踹在船主的肩膀上,直接把中年男人踹翻在满是石子的泥地上,“整个滨河的沙子都得由我们赵总统一销售,这是规矩。让你把采砂权低价转过来,是给你脸。再敢啰嗦,老子今晚就去把你这破船凿沉了,让你一家老小去河底摸沙子。”
说着,那打手把一份皱巴巴的转让合同甩在船主脸上,强逼着他在上面按红手印。
这明目张胆的暴力垄断,被李浩的纽扣摄像头拍了个真真切切。这可是能直接定性为黑恶势力欺行霸市的铁证。
李浩心里火冒三丈,恨不得现在就掏出证件把这帮王八蛋铐起来,但他知道现在绝不能打草惊蛇。
他强压着心里的怒火,转过脸,重新换上那副唯唯诺诺的包工头嘴脸。
“行行行,大哥,两千就两千。我这也就是个给人打工的,不敢做主。这价格我得去车里给我老板打个电话请示一下,您稍等,稍等啊。”李浩一边点头哈腰地递着烟,一边搓着手往自己的破皮卡方向走去。
黑瞎子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再理会这个看起来穷酸的外地包工头。
李浩低着头,一边假装拨弄手机,一边加快了脚步。
皮卡车停在沙场边缘,靠近一片废弃的芦苇荡。
就在李浩快要走到车跟前的时候,他注意到,在皮卡车车尾的阴影处,蹲着一个干瘦干瘦的老头。
老头穿着一件破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头上戴着个破草帽,正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用一把生锈的梭子修补着一张破烂的渔网。
这地方全是赵家凶神恶煞的打手,连那些拉沙子的司机都战战兢兢的,这老头独自一人蹲在这里补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李浩只当他是附近村里的老渔民,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
就在李浩经过老头身边,两人距离不到半米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老头根本没有抬头,他手里补网的动作甚至都没有停顿半分。但是,李浩分明感觉到,一个粗糙、冰冷,甚至带着点泥沙的东西,顺着老头微微抬起的手腕,以极快的速度,塞进了他自然垂在身侧的手心里。
李浩的心脏一阵狂跳,那是常年在一线办案练就的刑警本能。
有人在暗中递线索。
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老头在这里,很可能就是专门在等一个不属于这片沙场的生面孔。
李浩的心理素质极强。他硬生生控制住了自己想要低头去看手里东西的冲动,甚至连脚步的节奏和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发生半分变化。
他极其自然地顺势把手揣进了皮夹克宽大的口袋里,五指紧紧地攥住了那个纸团。
老头依然低着头,像个木雕一样专注于手里的渔网。
但是,在沙场机器巨大的轰鸣声和呼啸的江风中,一个微不可察、带着浓重滨河本地口音的沙哑声音,却像是一根锐利的针,精准地钻进了李浩的耳朵里。
“找刘老歪……他知道‘3.15’的事……”
这句话说得极快,音量极低,如果不是李浩注意力高度集中,几乎会被风声直接吹散。
刘老歪?3.15?
李浩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手心一下子渗出了一层细汗。
3.15是个什么日子?是某起案件的发生日期?还是某个关键证据的存放密码?而这个“刘老歪”又是何方神圣?老头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线索,以如此冒险的方式塞给自己?
无数个疑问在李浩的脑子里炸开。
他强压下心里的震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掏出车钥匙准备开门。
就在这时,李浩后背突然泛起一阵针扎般的凉意。那是一种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被人盯上时产生的危险直觉。
他握着车把手,装作不经意地转过头,朝沙场中心望去。
远处的那个土包上,原本正在跟手下吹牛的管事“黑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
他正转过身,一双透着凶光的三角眼微微眯起,像是一条锁定了猎物的毒蛇,狐疑而阴冷地盯着李浩和老头所在的这个角落。
不仅如此。
黑瞎子冲着旁边两个在周围巡逻的马仔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马仔立即扔掉手里的烟头,手习惯性地摸向后腰别着家伙的地方,迈开大步,气势汹汹地朝着皮卡车的方向走了过来。
气氛,在这一刻降至冰点。
空气中像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弓弦,随时都会断裂。
李浩知道,自己或者是那个老头的某个细微动作,可能引起了黑瞎子的怀疑。在这种荒郊野外的黑沙场,一旦被这帮无法无天的打手缠上,搜出了微型摄像头或者是口袋里的纸条,后果不堪设想。
马仔越来越近,距离皮卡车已经不到十米。
李浩脑子转得飞快。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上车就跑,那等于做贼心虚,对方肯定会开着大车来追撞。
“妈的。你个瘪犊子玩意儿。老子在外面跑断腿给你找便宜沙子,你嫌贵?嫌贵你自己来买啊。”
突然,李浩一把拉开车门,没有急着上车,而是半个身子探进车厢,手里举着手机,对着并没有接通的屏幕,扯着嗓子破口大骂起来。
他把一个被老板逼得焦头烂额、正在跟包工头吵架的倒霉蛋,演得入木三分。
“老子不干了。什么破工程,两千一车你不用,你让工地上的人去河里用手捞吧。草。”
李浩骂得唾沫星子横飞,挂断电话,气急败坏地狠狠踹了一脚皮卡的轮胎,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那两个走过来的马仔见状,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他们看看满脸怒容的李浩,又看看蹲在一旁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的补网老头,眼里的戒备稍微松懈了一些。
“看什么看。没见过吵架啊。”李浩梗着脖子,冲着那两个马仔吼了一嗓子,“你们这沙子太贵,老子买不起行了吧。”
说完,他气呼呼地钻进驾驶室,“砰”的一声重重关上车门。
发动机发出一声老迈的嘶吼。
李浩一脚油门踩到底,破皮卡在原地打了个滑,卷起漫天的泥水和黄沙,颠簸着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后视镜里,那两个马仔嫌弃地扇着面前的灰尘,黑瞎子也收回了眼神,继续去指挥铲车。而那个干瘦的老头,依旧低着头,孤独地蹲在河滩上补着那张破渔网,像是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直到车子开出了两三公里,彻底驶入了一条偏僻的县道,李浩才靠边踩下了刹车。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跳依然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颤抖着手,从皮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被手汗浸湿的纸团。
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是一张从某种廉价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纸面皱巴巴的,还带着机油的污渍。
纸条上,用极其粗劣的蓝色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没有多余的废话。
上面写着:
“城南废品站,找刘老歪。问3.15的账本。”
账本?
看到这两个字,李浩眼神一凝。赵天龙垄断滨河砂石市场这么多年,肯定有一本不能见光的黑账。而这个“3.15”,难道就是记录这本黑账的关键密码,或者是某次重大事故的日期?
这张皱巴巴的纸条,就像是一把生锈但却能致命的钥匙,突然塞进了专案组的手里。
李浩不敢耽搁,他立即掏出加密手机,拨通了陈正锋的电话。
“陈队,我是李浩。”李浩看着窗外的荒野,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沙场打手的垄断证据拍到了。而且,有大鱼咬钩了。有人暗中给我递了纸条,提到了一个叫刘老歪的人,还有一本……关于‘3.15’的黑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