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留下的那句话,像是在陈正锋的脑子里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当年父亲从国土局档案室到底拿走了什么?为什么拿走之后紧接着就出了事?这些疑问像是一团乱麻,死死缠着陈正锋的心。但他心里很清楚,现在还不是追问的时候。
省城来的大律师张维已经闹到了市局,如果在二十四小时内拿不出将赵天虎“钉死”的铁证,按照程序,警方就不得不给赵天虎办理取保候审。一旦让这头恶狼回到街上,再想抓他,比登天还难。
陈正锋强行把关于父亲的惊涛骇浪压回心底,安排信得过的兄弟把吴建明秘密护送回去,转头推开了市局一号会议室的大门。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证据博弈,正式开场。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张维脱了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领带微微扯松了一些。他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眼神咄咄逼人地扫视着对面的专案组刑警。
“陈大队,咱们都是懂法的人,办案子讲究的是证据链的完整闭环,不能靠主观臆断。”
张维敲了敲桌面上的一份复印件,那是刘彪的口供记录,脸上挂着一丝讥讽的冷笑:“你们说我的当事人赵天虎,指使手下刘彪等人,在平安巷袭击了张磊警官。可证据呢?”
“刘彪的口供清清楚楚地写着,是赵天虎下的令。”旁边的李浩忍不住拍了桌子,红着眼瞪着张维。
张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蔑地摇了摇头:“这位年轻警官,你大概是没仔细看刘彪的第一份口供吧?刘彪刚被抓的时候,明明咬定这只是一场‘个人恩怨’,是因为走路磕碰引发的街头互殴。”
张维拔高了音量,在大屏幕前踱着步子:“后来呢?在你们警方的‘连夜突审’和所谓的‘政策攻心’下,他突然改口,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当事人的头上。这在法律上叫什么?这叫口供反复。”
他转过身,直视着一直没说话的陈正锋:“一个为了减轻自己罪责、企图立功的犯罪分子,他的话能有几分可信度?今天他可以为了减刑咬死赵天虎,明天他是不是也能说是你陈大队指使的?单凭这种前后矛盾、漏洞百出的孤证,就想控告一个知名企业家故意伤害?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会议室里的几个年轻刑警被他这一套一套的诡辩气得够呛,偏偏从法律程序的角度来说,孤证不能定案的确是铁律。
“还有你们拿出来的那份银行流水。”
张维见警方没吭声,气焰更加嚣张,他拿起那张每个月五十万的转账记录,“陈大队,你们把这五十万说成是买命的黑钱、安保费。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我的当事人名下有大型渣土运输公司,干这一行的,难免会遇到些地痞流氓的骚扰,安保工作本来就难做。每个月五十万,作为安保部门的运营经费和高危津贴,有什么问题?你们怎么证明这笔钱就是用来雇凶杀人的专项资金?”
张维一口气说完,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冷笑着坐回椅子上。
“所谓的证人证言,是个反复无常的混混;所谓的物证,是一笔正当合法的公司账目。陈警官,你们警方要是就这点干货,我劝你们还是尽早放人。要是把事情闹到媒体上,说你们滨河市局搞有罪推定、非法超期羁押,那大家的脸上可都不好看。”
这番话夹枪带棒,字字句句都在往专案组的软肋上戳。
李浩气得脸都绿了,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要不是穿着这身警服,他恨不得冲上去撕了这张维的嘴。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陈正锋,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静静地听着张维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看着他在那里洋洋得意地表演。陈正锋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大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说完了?”
陈正锋慢慢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张维莫名心慌的冰冷。
“张大律师,不愧是省城来的名嘴。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避重就轻这一手,玩得的确漂亮。”陈正锋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拿起了桌上的遥控器。
“你刚才说,刘彪的口供是孤证,不能作为定案依据。你说得对,孤证的确不能定案。”
陈正锋眼底泛起一抹冷厉,“所以,我给你准备了点别的。”
“啪。”
遥控器按下,会议室前方的投影仪随即亮起。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技术科出具的电子数据恢复报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图表让人眼花缭乱。
张维皱了皱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是什么?”
“telegram,一款国外的加密聊天软件。”陈正锋走到屏幕前,手里拿着激光笔,指着上面的数据,“刘彪自以为很聪明,每次作案前后,都用这款软件跟上面联系。而且,他还开启了‘阅后即焚’功能。只要对方一读完信息,几秒钟后,记录就会在双方的手机上彻底销毁,连服务器上都不留痕迹。”
张维冷笑一声,强作镇定:“既然不留痕迹,陈警官拿这个出来,是想给我们科普网络技术吗?”
“不留痕迹?那是对普通人而言。”
陈正锋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只要数据在手机的物理闪存芯片里存储过,哪怕是被删除了,在底层的存储区块里也会留下细微的碎片。市局网安支队的技术专家熬了整整一个通宵,对刘彪那部手机的芯片进行了深度的物理提取和碎片重组。”
陈正锋按下翻页键。
屏幕上的代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段清晰的文字对话截图。虽然有些字眼因为碎片丢失而显示为乱码,但核心的对话内容,却完完整整地拼凑了出来。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只见屏幕上,白底黑字,触目惊心:
【老板:那小子太碍事,处理干净。】
【刘彪:明白。地点?】
【老板:老地方,西山仓库。】
看到这短短的三行字,张维呼吸一滞,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额头上刚才还不存在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西山仓库。处理干净。
这不仅仅是昨晚平安巷张磊遇袭的案子,这更是直接牵扯到了几年前那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失踪命案。
李浩和在场的几个刑警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这可是真正的铁证。在无法辩驳的电子数据面前,张维刚才那一通天花乱坠的口才,随即变成了一堆废纸。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恢复得出来……”张维身后的那个年轻助理失神地嘟囔了一句。
张维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他咽了一口干沫,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慌乱,大脑飞速运转,拼命地在这份致命的证据里寻找漏洞。
“陈警官,你这技术手段的确了得。”张维扶了扶滑落的金丝眼镜,声音有些发干,但依然咬死不放,“但是,这又能证明什么?”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代号:“这上面只写了一个备注叫‘老板’。这算什么证据?满大街开铺子的都能叫老板。刘彪混社会这么多年,他手机里的‘老板’指不定是哪个道上的仇家。这上面,有哪一个字提到了我当事人赵天虎的名字?”
“只要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个发号施令的‘老板’就是赵天虎,你们这依然属于主观推断。在法庭上,这叫疑罪从无。”张维像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大声地争辩着。
陈正锋看着他那副困兽犹斗的模样,眼神里满是悲哀和嘲弄。
“张大律师,你真以为我们刑警队办案,是靠猜的吗?”
陈正锋关掉激光笔,将手里的文件夹重重地摔在会议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他双手撑着桌子,身子前倾,将一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直接怼到了张维的脸上。
“刘彪的确很狡猾,没存真名。但是,我们通过技术手段,反向追踪了这个‘老板’账号当时注册所绑定的底层手机号码。”
陈正锋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一记记闷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这个号码,是一张没有实名认证的黑卡。但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经过我们排查通讯基站的数据,发现这张黑卡在半个月前的一个深夜,曾经短暂地开机拨打过一次电话。”
陈正锋盯着张维那双已经完全失去底气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绝杀:
“那个电话,是打给城南一家大排档的,点了一份外卖。而外卖小哥送餐的地址,好巧不巧,正好是赵天虎在滨河湾的那套私人别墅。我们已经拿到了外卖小哥的指认笔录。”
陈正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冷汗直流的张维。
“刘彪通讯录里的这个‘老板’,就是赵天虎本人。这张用来发号施令的备用黑卡,就是他犯罪的铁证。”
张维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子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知道,这下彻底完了。完整的证据链已经形成……口供、资金流水、恢复的加密聊天记录,再加上这张指向明确的黑卡。无论他再怎么巧舌如簧,也不可能在法庭上把这些铁一样的事实推翻。
赵天虎,死定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过了好半天,张维才有些艰难地抬起头,虽然败局已定,但他还是不死心地想要抓住最后的一丝生机。
“陈警官,就算这个号码是赵天虎的……”张维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那这聊天记录里说的‘处理干净’,也可能只是教训一下。更何况,这上面根本没有指名道姓说要处理谁。你们怎么证明,这个‘那小子’,指的就是受害人,或者是失踪的那个借贷老板?”
陈正锋看着张维,眼神深处突然闪过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幽光。
他没有直接回答张维的问题,而是将眼神重新投向了大屏幕上那段只有寥寥几句话的聊天记录。
“是啊,没提名字。”陈正锋的声音突然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暗示着什么,“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老板’,怎么可能在微信里说得那么详细。”
陈正锋转过头,看着张维,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悬念。
“张律师,其实你心里也很清楚,这聊天记录里的语气,根本不像是赵天虎那种没脑子的莽夫能说出来的话。”
陈正锋顿了顿,眼底的冷笑越来越深。
“你说,如果这个‘老板’,根本就不是赵天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