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市局大楼外停下了两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
车门拉开,走下来几个西装革履、手里拎着真皮公文包的男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大背头,金丝眼镜,一身高定西装熨帖得连个褶子都找不出来。这人走起路来下巴微抬,自带一股子“精英”的傲气。
市局一楼大厅里,不少老刑警一眼就认出了这人的来头。
“看见没,省城来的张维大律师。”刑警老李凑在楼梯口,跟旁边的年轻警员直撇嘴,“赵天龙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这张维平时专接那种大老板的案子,出场费按小时算,专门在鸡蛋里挑骨头,不好对付。”
不到五分钟,张维带着他的三人律师团,气势汹汹地杀到了三楼的专案组会议室。
会议室里,陈正锋正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大口大口地灌着浓茶。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下去,下巴上的胡茬也冒了出来,整个人透着一股熬了一天一夜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把刚开刃的刀。
“砰”的一声。
张维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他拉开陈正锋对面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两个助理律师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排场摆得十足。
“陈警官,久仰大名。”张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我是赵天虎先生的代理律师,张维。听说你把我的当事人关起来了?”
陈正锋放下搪瓷缸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张律师,走廊里有监控,进门记得先敲门,这是规矩。”
张维被噎了一下,脸上的假笑有点挂不住了。他冷哼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直接切入正题,语气里带上了咄咄逼人的官腔:
“陈警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刚才查过时间了,从昨天夜里你们抓捕赵天虎到现在,已经连续审讯超过八个小时了。我的当事人身上还有严重的枪伤。”
张维屈起食指,用力敲了敲桌子,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严重的疲劳审讯和刑讯逼供嫌疑。我代表我的当事人,要求立即中止一切审讯程序,并且现在、立即、马上,我要申请会见赵天虎。”
身后的两个助理也赶紧拿出笔记本,一副要记录警方违规言行的架势,气焰十分嚣张。
老李站在陈正锋旁边,气得牙根痒痒。这帮拿钱办事的讼棍,上来就扣大帽子,分明是想借着程序的空子,去给单人牢房里的赵天虎通风报信。
然而,面对张维这种身经百战的刑辩大拿,陈正锋不仅没发火,反而靠在椅背上,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讥讽。
“张大律师,法条背得挺熟。”陈正锋慢条斯理地拉开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文件袋,“既然你这么喜欢讲程序,那咱们今天就好好走走程序。”
陈正锋手腕一翻,文件袋顺着光滑的桌面滑了过去,稳稳地停在张维的面前。
“打开看看吧。小心点,别弄坏了。”
张维皱了皱眉,狐疑地看了陈正锋一眼,伸手解开了文件袋上的绕线。
当他抽出里面的几张纸看清上面的字头和红章时,他那张一直挂着精英式傲慢的脸,一下子就变了颜色。
“这……省公安厅的批文?”张维忍不住惊呼出声。
“看清楚了。针对赵天虎涉嫌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故意杀人等重大恶性案件,这是省厅连夜特批的延长羁押和审讯手续。”陈正锋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砸得张维耳朵嗡嗡作响。
“另外。”陈正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在手里抛了两下,“从赵天虎进审讯室的那一秒钟开始,到他被送进看守所单人牢房,全程同步录音录像,两路高清探头,没死角,没断电。他喝了几口水,喘了几次粗气,这U盘里全都有备份。”
陈正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锐利地盯着张维:“张律师,你不是要告我疲劳审讯和刑讯逼供吗?用不用我现在借个电脑给你,让你当场在大屏幕上挑挑毛病?”
张维的额头上一下子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个地方上的普通专案组,办案的警察多半是些不懂变通的大老粗,随便拿几条法律条文一压,挑点程序上的瑕疵,就能逼着对方就范,好趁机见赵天虎一面,把赵天龙的话递进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胡子拉碴的基层刑警,做事竟然滴水不漏。省厅特批的红头文件,简直就是一道免死金牌,直接把他在程序上能钻的所有漏洞堵了个死死的。
“可是……我的当事人有严重的枪伤,他需要人道主义的医疗救治,你们不能……”张维咬了咬牙,试图从医疗角度寻找突破口。
“我们局里的法医和市医院的外科主任,已经给他做过妥善的包扎和消炎处理。”陈正锋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他的枪伤不危及生命,完全具备接受审讯的身体条件。医疗记录也有备份,需要我复印一份给你带走吗?”
张维被怼得哑口无言。他手里捏着那几张批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这场原以为手拿把掐的交锋,刚一开局,他就被人单方面碾压了。
就在张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准备强行给自己找台阶下的时候。
陈正锋的眼神,却越过了张维,落在了他身后的那个中年律师身上。
赵天龙这次请的律师团一共有三个人。除了带头咋咋呼呼的张维,和一个只管做记录的年轻助理外,还有一个一直默默站在后面、一言不发的中年男人。
这人看着得有五十多岁了,头发有些花白,穿着一身并不怎么合体的深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的老花镜。相比于张维的光鲜亮丽,这人显得太平庸、太不起眼了,就像是个随时能被忽略的背景板。
可是,从刚才进门开始,陈正锋就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中年男人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起初,陈正锋以为那是律师在观察对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不对劲了。
那不是一种带着敌意或者审视的眼神。
隔着厚厚的镜片,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神显得异常复杂。那里面交织着震惊、犹豫、痛苦,甚至……还有一丝深深的愧疚。当陈正锋迎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时,中年男人就像是触电一般,慌乱地低下了头,假装去看手里的公文包,根本不敢和陈正锋对视。
有猫腻。
陈正锋心里暗自留了个心眼,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重新将视线转回到张维身上。
“张大律师,如果没别的事,就请回吧。”陈正锋端起茶缸子,下了逐客令,“赵天虎现在的案情处于高度保密阶段,根据相关规定,在专案组结束第一轮突审之前,不批准任何形式的律师会见。慢走,不送。”
张维气得脸色铁青,他堂堂省城大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但他知道今天在这个房间里是占不到半点便宜了,只能站起身,一把抓起自己的公文包。
“陈警官,你别太嚣张。办案子是要讲证据的,程序合法不代表你们就能为所欲为。咱们走着瞧,法院见。”
张维放了句不痛不痒的狠话,带着那个年轻助理,气呼呼地转身出了会议室。
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中年律师,也慢吞吞地转过身准备跟上去。
“等一下。”
陈正锋突然开口了。
走到门口的中年男人身子一僵,停下了脚步。
张维在走廊里回过头,皱着眉头问:“老吴,你干什么呢?还不快走。”
被称为老吴的中年律师咽了口唾沫,转过头对张维干笑了一下:“张律,我刚才好像把钢笔掉在地上了,你们先去停车场等我,我找找马上就来。”
张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骂了句“笨手笨脚”,转身带着助理先下楼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正锋、老李,还有这个去而复返的吴律师。
老李有些警惕地走上前:“你找什么笔?这地上什么都没有。”
吴律师没有理会老李,他把公文包放在胸前紧紧地抱着,像是在给自己寻找一丝安全感。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那双透过老花镜的眼睛,终于不再躲闪,而是直勾勾地看向了陈正锋。
陈正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老吴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在心里做着极其剧烈的斗争。他往门外看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人后,这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陈警官……你,你长得跟你父亲,真像。”
一石激起千层浪。
陈正锋夹着茶缸子的手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他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一下子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这几天,父亲陈国栋的名字,就像是一个解不开的魔咒,不断地从各种人的嘴里冒出来。先是老法医周伯安,然后是黑道头目赵天虎,现在,竟然连赵天龙请来的律师,也提到了父亲。
“你认识我爸?”陈正锋放下茶杯,声音冷得像冰,一步步走到老吴面前。
老吴被陈正锋身上的气场压得后退了半步,但他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眼底涌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苦涩。
“我叫吴建明。二十年前,我还没去省城当律师。那时候……我在滨河市国土资源局,是个负责档案管理的小科员。”
国土局。档案员。
听到这两个词,陈正锋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二十年前,父亲就是在调查青龙矿的时候出的事。而青龙矿的违规审批、验收,所有的核心秘密,全都锁在国土局的档案室里。
难道说,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中年男人,就是当年那场惊天大案的亲历者?
“老李,你去门口守着,不管谁来都不许进。”陈正锋果断下令,随后一把抓住吴建明的胳膊,将他拉到会议室最里面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吴律师,既然你特意留下来,那就别吞吞吐吐的。你刚才说,关于我父亲的事,有什么话不方便在外面说?”
吴建明看了一眼被老李锁死的会议室大门,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里二十年的大石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着陈正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眶也渐渐红了。
“陈警官,你父亲当年……不是醉酒失足落水。”
吴建明死死地抓着手里的公文包,颤着声音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
“你父亲出事的那天晚上……他其实是去国土局的档案室找过我的。他拿走了一份……足以让当时整个滨河市,甚至省里都翻天覆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