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空气，在陈正锋说出“K473次列车”和“刘彪”这几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一口抽干了。
赵天虎原本还在半空中得意晃荡的那条左腿，僵住了。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那双一直透着凶光和不屑的三角眼，第一次闪过了真正的慌乱。
但他到底是混了二十几年的滚刀肉，不到黄河心不死。短暂的失态后，他硬生生地扯了扯嘴角，干笑了一声。
“陈警官，你这故事编得一套一套的，不去天桥底下说书真是屈才了。”赵天虎故作轻松地靠回椅背上，只是声音听起来明显有些发干，“什么火车，什么毒蝎子刘彪，我听都没听过。每天坐火车的人那么多，怎么，只要是个带纹身的，就得算在我赵天虎的头上？你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陈正锋没理会他的死鸭子嘴硬。对付这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黑道头目，跟他争辩只会浪费时间，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铁一样的证据，一层一层扒掉他身上的伪装，直击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不认识？没关系。”
陈正锋语气平淡，动作慢条斯理地从旁边的公文包里，又掏出了一个黄色的牛皮纸袋。
他将纸袋上的绕线一圈一圈解开，一边解，一边像是闲聊般地开口：“赵天虎，你有个心腹手下，外号叫‘铁钩’，对吧？平时给你当当狗头军师，打理打理城中村那个地下赌场的烂账。你是不是觉得，这人对你忠心耿耿，连命都能交给你？”
听到“铁钩”的名字，赵天虎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昨天他在防空洞里就听见陈正锋喊话说铁钩在下水道被抓了，但他心里一直存着一丝侥幸。铁钩跟了他好些年，拿了他不少钱，按理说应该能咬死不开口。
“他就是个跟着我混饭吃的闲汉，平时也就帮我跑跑腿、买买烟。”赵天虎咬死不认，“他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那是他的个人行为，你们抓他审他就是了，扯我干什么？”
陈正锋把牛皮纸袋里的文件抽了出来，“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赵天虎面前的挡板上。
“他的确是个闲汉，但他可不只帮你买烟。”
陈正锋修长的手指按在最上面的一份银行流水单上，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铁钩昨晚被抓进来之后，在审讯椅上连半个小时都没熬过去，尿着裤子全撂了。直到他开口，我们才知道，原来他还有个隐藏身份……你大哥赵天龙安插在你身边的，私人会计。”
“放屁。”赵天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往前一探身，却扯动了右臂的枪伤，疼得他冷汗直冒，倒吸着凉气骂道，“铁钩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哥连看都看不上他，怎么可能是他的会计。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是不是挑拨离间，你自己长了眼睛，不会看吗？”
陈正锋将那份银行流水单往前推了推，“这是你名下几张私人银行卡的资金流水。看看这上面圈出来的红线。每个月的五号，都会有一笔五十万的整款，从‘天虎渣土运输公司’的账上，准时打进你的私人户头。转账的附言写得清清楚楚：安保费。”
赵天虎扫了一眼那熟悉的账号和金额，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强撑着反驳：“这有啥问题？我是公司的老板，公司赚钱了，每个月给我开五十万的工资不行吗？怎么，现在开工资也犯法？”
“开工资当然不犯法。”
陈正锋看着他，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悲哀和怜悯，“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大哥赵天龙，要让铁钩每个月雷打不动地走这么一笔明账？而且还非要标明是‘安保费’？”
赵天虎愣住了，嘴巴张了张，突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带刺的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一直以为，这五十万是大哥心疼他在外面风吹日晒、带着兄弟们冲锋陷阵给的辛苦钱。他还经常拿这事儿在手下人面前吹嘘，说大哥多仗义，赵家亲兄弟明算账。
陈正锋看着他不断变换的脸色，毫不留情地翻开了第二页文件。
那是一份盖着鲜红手印的审讯笔录。
“这是铁钩昨天夜里亲口交代的口供。”陈正锋的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赵天虎的心口上。
“铁钩说，大概两年前，你大哥赵天龙单独找过他一次。赵天龙交给他一个秘密任务，让他把公司所有的账目做两套。一套是干净的流水，一套是专门用来走那些见不得光的黑钱的脏账。”
陈正锋一字一顿地念出了笔录上最诛心的一段话：“赵天龙还特意交代铁钩：‘我弟弟这人做事没脑子，早晚要出事。如果有一天，强拆、赌场或者是那些收保护费的事情闹大了，警方查下来，所有的暴力行为和黑账，必须全部指向天虎个人。所有的书面材料、资金走向，都要证明这是他的个人所为，与集团公司毫无关系。’”
念完这段话，陈正锋把笔录合上，眼神像两把刀子一样，直刺赵天虎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
“每个月那五十万的‘安保费’，就是你大哥用来给你买命的催命符。只要这笔钱在账上走着，在法律上，你就是拿钱替人消灾的头号打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黑社会头目。而他赵天龙，依然是那个干干净净、遵纪守法的知名企业家。”
陈正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陡然拉满：“弃车保帅。赵天龙这步棋，走得那是毫不犹豫，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电子钟，依旧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给赵天虎那所剩无几的心理防线做着倒计时。
赵天虎的呼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重起来。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那双原本透着狂妄的三角眼，此刻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
他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份印着铁钩红手印的笔录，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马蜂在嗡嗡乱叫。
大哥……出卖了我？
他让我去顶所有的雷？
赵天虎不想相信，他拼命地在心里找理由反驳。他告诉自己这都是条子在诈他，是陈正锋在使诈。大哥怎么可能不管他？从小到大，虽然大哥总是骂他没脑子，但每次闯了祸，不都是大哥出面拿钱摆平的吗？
可是……理智的裂缝一旦被撬开，那些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细节，就像是洪水一样倒灌进了他的心里。
为什么大哥从来不让他参与跟孙国华、王振山那些高官的私下聚会？
为什么公司法人的名字，全都是他赵天虎？
为什么每次出了事，大哥总是让他先躲出去，甚至昨晚在防空洞里，大哥在电话里竟然让他“认栽”。
“不……不可能……你骗我。这都是你编出来的。”
赵天虎突然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他直起身子，戴着手铐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额角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爆了出来，突突地跳动着，像随时都会崩裂。
“我骗你？”
陈正锋冷笑一声，直起腰，“赵天虎，你到现在还活在梦里。你以为刘彪去火车站买票用的那个假身份证，是怎么被我们这么快锁定的？是铁钩告诉我们的。而铁钩的这些撤退路线，全都是你大哥赵天龙提前设计好的。”
陈正锋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继续往火上浇油：“你大哥算准了你会为了出气去动我身边的人。他故意让你去干，然后把刘彪这几个替死鬼的线索，明里暗里地送到了我们警方的面前。只要我们顺着线索抓了刘彪，揪出了你。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所有的黑锅都扣在你的头上。”
“你不仅是个打手，你还是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挡箭牌。你为了赵家卖了半辈子的命，到头来，你大哥正坐在宽敞明亮的大办公室里，看着你在这里替他扛下所有的死罪。”
“别说了。你给我闭嘴。”
赵天虎咆哮起来，手腕上的铁铐把他的手腕勒出了一道道血印。他的双眼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死死地盯着陈正锋，喉咙里发出那种濒死野兽般的赫赫声。
愤怒。
一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当成傻子一样玩弄的极致愤怒，像是一把野火，一下子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所谓的江湖道义。
他赵天虎是个混蛋，是个拿人命不当回事的恶魔。但他骨子里那种草莽的义气，让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被自己拿命去护着的大哥从背后捅刀子。
陈正锋安静地看着他发疯，看着他挣扎。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你可以继续等你的律师。”陈正锋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做出一副要走的样子，“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大哥给你请的律师，到底是来救你的，还是来确认你有没有乱说话的，你自己心里好好掂量掂量。袭警、雇凶重伤害、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数罪并罚，你这条命，神仙也留不住。”
陈正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其轻蔑的语气说了一句：“看来，你哥说得对。你的确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到死都在替别人数钱。”
“嘎吱……”铁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站住。”
一声嘶哑、暴怒的吼声，从陈正锋的背后传来。
陈正锋的眼底，终于浮起一抹胜利的笑意。但他转过身的时候，脸上依然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
赵天虎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审讯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深深的怨毒和疯狂。
“陈正锋……你想知道什么？”
赵天虎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你想抓赵天龙，你想扳倒他背后那些当官的。好。老子全告诉你。他赵天龙既然不仁，就别怪老子不义。大不了一起死。”
陈正锋慢慢走回审讯桌前，重新拉开椅子坐下。
旁边的老李强压着心里的狂喜，双手重新放在了记录键盘上。
“那就从九八年，化工厂那两条人命开始说起吧。”陈正锋眼神如电，直刺赵天虎的心脏，“把你知道的，关于赵天龙、孙国华，还有那个藏在省里的‘大人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吐出来。”
赵天虎看着陈正锋，冷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透着一股拉着所有人陪葬的疯狂。
“好啊。”赵天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咱们就先说说，我哥手里那份能要了孙国华老命的‘保命符’，到底藏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