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市公安局,一号审讯室。
墙上的电子钟,“滴答,滴答”地跳动着。红色的数字显示现在是早上七点整。审讯室里没有窗户,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块吸满了脏水的海绵,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赵天虎坐在正中央那把铁质的审讯椅上。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城中村的防空洞里像条疯狗一样负隅顽抗,最终被陈正锋一枪打穿了右臂。此刻,他的右胳膊缠着厚厚的白色医用绷带,脖子上还挂着固定的吊带。
按理说,受了这么重的伤,又成了阶下囚,怎么也该像个霜打的茄子。可这赵天虎偏不。他可是滨河市出了名的滚刀肉,进局子跟回娘家一样轻车熟路。
他心里门清,只要自己扛过这最初的审讯,不管用什么手段,他亲哥赵天龙就一定会花重金请省里最好的大律师来捞他。就算捞不出去,也绝对能把罪名降到最低。
所以,他现在有恃无恐。
赵天虎有些费力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硬是用那条没受伤的左腿,在审讯椅下面翘起了一个并不怎么舒服的二郎腿。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陈正锋,满脸挑衅与不屑,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陈警官,省省力气吧。”赵天虎吊儿郎当地晃着那条左腿,手铐撞在铁挡板上,发出刺耳的“当当”声,“我可是懂法的。在我的私人律师推开这扇门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你们要是看着我不顺眼,有证据就直接定我的罪。要是没证据,按照规矩,二十四小时一到,你们就得乖乖给我松绑。”
面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嘴脸,坐在旁边的记录员老李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刚想站起来发火,却被陈正锋抬手拦住了。
陈正锋今天出奇的平静。
要是换作几个小时前在医院抢救室门外,看到张磊那副惨状,陈正锋恨不得生吞活剥了眼前这个王八蛋。但现在,他所有的怒火、悲痛,全都已经被他强行压缩、封冻了起来,变成了一把看不见刃的冰刀。
对付这种老流氓,你越是暴躁,他越是得意,因为他觉得他捏住了你的软肋。
“没关系。”陈正锋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甚至都没有多看赵天虎一眼,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面前那个厚重卷宗上的白线绳,“咱们有的是时间。你不说,没关系,我来说。”
陈正锋翻开卷宗的第一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2018年5月12日,滨河路老城区改造项目发生大规模强拆冲突。”陈正锋照着卷宗,像个没有感情的播音员一样,缓缓念道,“一台无牌挖掘机在凌晨三点强行推倒了居民楼的承重墙,导致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被埋在废墟下,重伤致残。事后,有多名目击者指认,当时带队在现场指挥、手里拎着砍刀威胁街坊不许救人的,就是你赵天虎手底下的那帮兄弟。”
陈正锋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赵天虎:“那起案子,最后是由你们公司一个刚满十八岁的临时工顶了罪,判了三年。但实际上,强拆的死命令是你亲自下的。”
赵天虎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甚至无聊地吹了一声口哨,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欠揍模样。
陈正锋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继续翻过一页。
“2017年9月4日,西郊鑫诚砂石场发生聚众斗殴事件。两伙人为了抢夺河沙开采权,动了土枪和砍刀。当场造成一人失血过多死亡,三人重伤。”
陈正锋的手指在卷宗的一张彩色现场照片上点了点,“法医在死者致命伤的刀柄上,提取到了一枚残缺的指纹。经过比对,这枚指纹属于你们‘天虎运输公司’的保安队长。而这个保安队长在案发后第二天就人间蒸发了,至今下落不明。有人作证,案发当晚,是你给了他五十万的安家费,安排他上了去外省的黑车。”
听到这里,赵天虎张开嘴,夸张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甚至还用左手揉了揉眼睛。
“陈警官,你大清早的在这儿给我念评书呢?讲得倒是挺精彩,可惜啊,我一句都听不懂。临时工强拆,保安队长跑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个正经的生意人。”
赵天虎不仅不慌,反而觉得可笑。这些陈年旧账,当年都被他哥赵天龙花大价钱找关系给抹平了,所有的证据链都被切断,顶包的顶包,跑路的跑路。陈正锋现在把这些翻出来,在赵天虎看来,这不过是警方狗急跳墙、拿不出实质性证据的无能表现。
审讯室里只有陈正锋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这种单调、重复的声音,配合着陈正锋那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脸,在封闭的空间里慢慢发酵,形成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赵天虎一开始还能装作漫不经心,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正锋那种深不见底的冷静,反倒让他心里渐渐生出了一丝没底的毛躁。不怕警察拍桌子瞪眼,就怕警察连火都不发。
就在这时,陈正锋的手停住了。
他翻到了卷宗最新的一页。这几页纸还是崭新的,上面甚至还带着打印机刚出来的墨香味。
“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分,平安巷。”
陈正锋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语速也变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冰碴子,重重地砸在审讯室的铁桌面上。
“四名戴着口罩、穿着黑色雨衣的成年男性,手持镀锌钢管,在没有路灯的死角处,对一名下班回家的年轻刑警进行了蓄意埋伏和暴力袭击。”
陈正锋没有看卷宗,他的眼神像两道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锁定了赵天虎的眼睛。
“他们没有抢劫财物,也没有多余的废话,目的非常明确。”陈正锋一字一顿地说道,“其中两人按住受害人,另外一人挥起钢管,硬生生地砸断了受害人的双腿。胫骨、腓骨,粉碎性骨折。”
空气像是骤然凝固了。
赵天虎依然保持着那个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他脸上依然挂着那抹冷笑,眼神看似不屑地看着别处。
但是,陈正锋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细节。
赵天虎搭在左边膝盖上的那只左手,原本正随着某种无声的节奏,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膝盖骨。但在听到“张磊遇袭”、“双腿粉碎性骨折”这几个字的时候,他那根一直敲击的食指,突然像触电一样,停在了半空中,并且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人在极力掩饰内心真实想法的时候,面部表情可以伪装,但肢体的末端往往会暴露出最真实的潜意识反应。
这一个轻微的抽动,就像是在黑暗中暴露了一丝火光。
陈正锋知道,鱼咬钩了。
赵天虎以为自己安排得天衣无缝,打完人立即让凶手坐火车出省。只要凶手抓不到,就凭张磊一个人,根本指认不了是谁干的。
陈正锋慢慢合上卷宗,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将一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直接推到了赵天虎的脸上。
“你觉得你做得很干净,对吧?”陈正锋的声音冷酷而笃定,“找几个生面孔,打完人直接给一笔钱,连夜送他们上出省的火车。你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露,让他们用别人的身份证买票。”
赵天虎的眼皮终于狠狠地跳了一下,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陈正锋。那双一直充满挑衅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躲闪和慌乱。
他怎么连身份证和火车票的事都知道?
陈正锋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凑近赵天虎,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扔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赵天虎,你算错了一步。凌晨两点,开往昆明的K473次列车,八号车厢。那个胳膊上纹着青色毒蝎子的刘彪……”
陈正锋顿了顿,眼底泛起一抹死神般的冷意。
“你猜,他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