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的滨河市,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依然透着一股子阴冷的潮气。
老城区的平安巷,是一条年久失修的破巷子。因为路两边的门面房正准备拆迁,路灯坏了七七八八,平时一到晚上十点以后,这地方就跟鬼打墙似的,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张磊今天没骑他那辆破摩托。摩托车下午去刘建波家的时候扎了胎,扔在修车铺了。他加完班,揉着酸痛的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这条熟悉的回途小巷里。
虽然累得够呛,但张磊这会儿心里却是热乎的。
王振山这只大老虎终于被拔了牙,老刘交出来的那些铁证,也够赵家喝一壶的了。这大半个月跟着陈正锋没日没夜地连轴转,总算是见到了亮光。
“等这案子结了,高低得敲陈哥一顿大排档,非得让他放点血不可。”张磊一边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一边从兜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低头去按打火机。
“咔哒。”
火苗刚窜起来,照亮了张磊那张年轻疲惫的脸。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破风的呼啸,突然从他身后右侧的黑暗死角里猛扑了过来。
张磊到底是正规警校毕业、在一线刑警队摸爬滚打出来的。听到这不正常的风声,他连头都没回,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往左边一个侧滚翻。
“哐。”
一根足有手腕粗的镀锌钢管,带着骇人的力道,狠狠地砸在了张磊刚才站着的地方。地上的一块青砖硬生生被砸碎,火星子四下飞溅。
张磊在满是泥水的地上滚了一圈,迅速弹起身,后背贴住旁边斑驳的砖墙,摆出了防守的架势。
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他看清了眼前的阵势。
四个男人。全穿着黑色的雨衣,头上戴着鸭舌帽,脸上捂着黑色的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双透着凶光的眼睛。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根沉甸甸的钢管。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半句叫骂。
这四个人就像是四条见血封喉的毒蛇,一击不中,立即散开,呈半包围的阵型,再次朝着张磊逼了过来。
“干什么的?警察。”张磊大吼一声,试图用身份震慑对方,同时手飞快地摸向腰间。
可他今天下班早把配枪交回枪库了,腰里除了个空荡荡的皮套,什么都没有。
对方听到“警察”两个字,不仅没有退缩,眼里的凶光反而更盛了。
“废了他。”
带头的那个黑衣人闷声下达了指令。四根钢管带着呼啸的风声,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朝着张磊的脑袋、肩膀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张磊咬紧牙关,没有退缩。他看准了左边那个身形稍瘦的歹徒,不退反进,拼着肩膀挨了一棍子的剧痛,一个凶狠的贴山靠撞进那人的怀里。
“砰。”
那人被撞得闷哼一声,往后倒退了两步。张磊趁机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钢管,反手一记横扫,结结实实地抽在另一个歹徒的大腿上。
“啊。”那歹徒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短短几秒钟的交锋,张磊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硬是撂倒了一个。
可他毕竟只有一个人。这些歹徒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打手,配合得非常默契。
就在张磊转身准备对付另外两个人的时候,脑后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他想躲,但脚下一滑,踩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烂砖头上。
“咚。”
一根粗重的钢管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张磊的后脑勺上。
张磊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像是有一百只知了在同时尖叫。巨大的眩晕感和剧痛一下子夺走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双腿一软,重重地栽倒在泥水坑里。
鲜血,顺着他的后脑勺涌了出来,很快就染红了地上的积水。
“磊哥……”张磊的脑子里闪过陈正锋那张严肃的脸,他想爬起来,可双手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带头的那个歹徒走上前,一脚踩在张磊的背上,把他死死地压在地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抽搐的张磊,眼神冷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感情。
“虎哥交代的,两条腿。”
话音刚落。
带头人举起手里的钢管,对准张磊的右侧小腿胫骨,抡圆了胳膊,狠狠地砸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啊……。。。”
剧烈的疼痛一下子撕裂了张磊的神经,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像是一条脱水的鱼一样,在地上痛苦地弓起了身子。
歹徒没有任何停顿,反手又是一棍子,砸在了张磊的左腿膝盖上。
又是一声闷响。
张磊疼得浑身抽搐,双眼一翻,彻底昏死了过去。
此时,距离事发现场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有一家卖豆浆油条的早点摊。
老板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分人。因为每天得起早贪黑地备料,他这会儿正拉下卷帘门,在屋里和面、炸油条。
听到外面突然传来的打斗声和那声凄厉的惨叫,老王吓得手里的面团直接掉在了案板上。
他连大气都不敢出,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透过卷帘门中间那道两指宽的缝隙,战战兢兢地往外偷看。
只看了一眼,老王的腿肚子就开始转筋了。
路灯底下,四个蒙面人正围着一个倒在血泊里的人。地上那人虽然满脸是血,但老王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辖区刑警队的张警官啊。平时早上路过,总爱买两根刚出锅的油条,笑眯眯地叫他一声“王叔”。
“造孽啊……这帮杀千刀的,连警察都敢打。”老王急得眼泪直打转,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发抖。
他想大喊救命,可喉咙就像被一团破棉花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知道,自己这个干瘪老头要是这时候冲出去,不仅救不了小张,连自己的老命也得搭进去。
老王哆哆嗦嗦地摸出兜里那个屏幕都碎了角的旧智能手机。
“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得留个证据……”老王在心里拼命对自己说。
他打开手机的录像功能,把镜头凑到卷帘门的缝隙处,对准了外面那四个歹徒。
老王的手抖得厉害,录下来的画面也是晃来晃去的。
视频里,那几个歹徒看张磊已经昏死过去,没有再继续动手。
“差不多了,撤。”带头的歹徒低声说了一句,把带血的钢管往旁边的垃圾堆里一扔。
就在他转身招呼同伙离开的那一刻。
他旁边的一个稍微年轻点的歹徒,可能是觉得穿着雨衣打架太闷,下意识地扯了一下领口,顺手把卷上去的袖子往下拽了拽。
就在袖口滑落的这短短一两秒钟里。
老王的手机镜头,因为一直处于放大状态,非常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年轻歹徒右边小臂上的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青灰色的、张牙舞爪的蝎子纹身。刺得非常大,几乎占满了半个小臂。
四个人动作麻利地钻进了巷子另一头的黑暗中,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巷子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张磊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小张。小张警官。”
歹徒一走,老王立即扔下手机,连滚带爬地拉开卷帘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他扑通一声跪在张磊身边,看着张磊后脑勺那个不断冒血的窟窿,还有那两条以扭曲姿势耷拉着的双腿,吓得嗷嗷直哭。
“杀人啦。救命啊。快打120啊。”
老王扯着破锣嗓子,在这条空荡荡的巷子里绝望地呼救着。
二十分钟后。
滨河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大楼。
救护车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夜空,一辆120急救车一个急刹,稳稳停在急诊大厅门口。
车门刚一拉开,等候在旁边的医护人员推着平车就冲了上去。
“快。重度颅脑损伤,双下肢粉碎性骨折,失血性休克。马上准备气管插管,通知骨科和脑外科主任立即到手术室。”急诊医生一边推着车往里跑,一边大声下达着抢救指令。
平车上的张磊,脸上已经毫无血色,眼睛紧紧地闭着。氧气面罩上只有一层极其微弱的水汽。
几乎就在张磊被推进抢救室的同一时间。
一辆灰色的吉普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硬生生地横停在了医院大门口的禁停区。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陈正锋像是一头彻底发狂的孤狼,红着眼睛,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急诊大厅。
他在路上接到了指挥中心的电话。当时他开着车正满世界地疯找,电话一响,听到接线员说“平安巷发现一名重伤昏迷的警察,叫张磊”时,陈正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差点骤停。
“张磊。张磊人在哪。”陈正锋一把抓住导诊台的护士,声音嘶哑得可怕,双眼通红,像是要吃人。
“在……在三楼的二号手术室。刚推上去。”护士被他这副模样吓坏了,结结巴巴地指了个方向。
陈正锋松开手,连电梯都等不及,直接顺着楼梯,一步跨三个台阶地狂奔上去。
冲到三楼手术室外。
走廊的尽头,手术室门上的那盏红灯,亮得刺眼。那是生死交关的警告。
市局的几个领导和刑警队的兄弟们已经赶到了,大家一个个面色铁青,有的在低声咒骂,有的红着眼圈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陈队……”看到陈正锋过来,几个兄弟赶紧迎了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正锋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眼神,死死地钉在了手术室大门旁边的一个医用垃圾桶上。
那上面,搭着一件被剪开的、沾满了泥水和鲜血的警服衬衣。
血浆已经渗透了每一寸布料,变成了那种让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陈正锋慢慢地走过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沉重得挪不动腿。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件警服上的肩章。
那是张磊的警服。那个总是笑嘻嘻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叫“陈哥”,那个因为王振山被抓而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年轻小伙子,现在正躺在那扇冰冷的大门后面,生死未卜。
“陈大,医生刚出来签了病危通知书。”刑警队的老李走过来,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后脑勺挨了闷棍,颅内大出血。两条腿的胫骨和腓骨……被生生砸断了,粉碎性的。”
老李一拳砸在墙上,咬牙切齿地骂道:“这帮畜生。他们这是在报复。在向咱们整个市局挑衅。”
陈正锋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他没有哭,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咆哮。
他出奇的安静。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极致的安静,比任何暴怒都要可怕一百倍。那是火山喷发前,最后那段死寂的压抑。
陈正锋慢慢转过身。他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人,而是径直走到一旁的长椅前。
长椅上,坐着一个浑身沾满泥水、还在瑟瑟发抖的干瘪老头。是那个报警的早点摊老板老王。
老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手机,看到陈正锋走过来,他吓得往后缩了缩。
“大叔。”陈正锋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是你报的警?”
老王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出来:“是我……张警官平时是个好人啊……那帮杀千刀的,下手太狠了……”
“大叔,别怕。你有没有看到什么线索?”陈正锋看着老王的眼睛。
老王哆嗦了一下,赶紧把手里那个屏幕都碎了的手机递了过去,像献宝一样说:“我……我录下来了。我躲在门缝里录下来了。警察同志,你看看,能不能抓着他们。”
陈正锋心里一震,立即接过手机,点开了屏幕上那段只有短短三十秒的视频。
画面很晃,光线也很暗。只能看到四个人影在围殴地上的人。
但陈正锋的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死死锁定在屏幕上。
视频播放到第二十五秒。
带头的歹徒转身,旁边那个年轻人拉了一下袖子。
一个青灰色的蝎子纹身,在镜头前一闪而过。
“停。”
陈正锋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将画面倒退回去,精准地定格在了那个纹身出现的那一帧画面上。
他用两根手指将画面放大。
那只蝎子,尾巴高高翘起,钳子锋利,刺在小臂的肌肉上,栩栩如生。
陈正锋盯着那个纹身,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这个纹身,他太眼熟了。
三天前,在调查赵氏集团旗下一家被封的地下赌场时,卷宗里一个因寻衅滋事被抓过好几次的头号马仔,右胳膊上就纹着一模一样的一只蝎子。
那人外号叫“毒蝎”,是赵天虎手底下的核心打手,专门替赵家干见不得光的脏活。
证据确凿。
赵家。赵天虎。
陈正锋慢慢站起身。他把手机递还给旁边负责做笔录的民警。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亮着红灯的手术室。
“张磊,你给老子挺住。阎王爷今天不敢收你。”陈正锋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大步朝着电梯口走去。
“陈队。你去哪?”老李在后面喊了一声。
陈正锋没有回头。他的背影融入了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中,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胆寒的、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杀气。
“去杀人。”
陈正锋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大步跨进了电梯。
滨河市的这潭黑水,既然你们赵家嫌不够红,那今晚,我就用你们的血,把它彻底染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