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山庄私人会所,建在西郊半山腰上,平时豪车云集,夜夜笙歌。但今天,整个会所大门紧闭,连门口的迎宾保安都撤了个干净,透着一股大难临头前的死寂。
顶层最豪华的“帝王厅”里,没有开大灯,只留着几盏昏暗的壁灯。
赵天龙坐在宽大的红木茶海前,手里把玩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平时他转核桃的声音都是不紧不慢的,可今天,“咔啦咔啦”的摩擦声又急又响,暴露出他此刻内心的焦躁。
王振山被省纪委当众带走的消息,像一阵龙卷风,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刮遍了滨河市的黑白两道。
赵天龙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脊背发凉。王振山可是他二十年来最稳固的靠山,那棵大树一倒,赵家这片林子,眼看着就要被连根拔起。
“砰”的一声,包厢门被人火急火燎地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微胖的地中海男人。他穿着一件质地不错的夹克衫,但此刻领口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了。这人一进屋,先是做贼心虚地往后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着,这才反手把门锁死,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茶桌前。
“赵总啊。天都要塌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盘核桃。”
来人正是滨河市国土资源局的局长,孙国华。王振山一倒,赵天龙立即启动了这枚暗中培养多年的备用棋子。
赵天龙眼皮都没抬,伸手拿过紫砂壶,慢条斯理地给孙国华倒了一杯大红袍:“孙局,急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先喝口茶,压压惊。”
“我哪喝得下去啊。”孙国华急得直跳脚,胖脸上的肉都在哆嗦,“王振山在市局大院里,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被省纪委押上车。现在整个市委大院都传疯了。陈正锋那个愣头青,听说不仅官复原职,还拿到了省里的尚方宝剑。咱们之间那些事儿……”
“咱们之间能有什么事?”赵天龙抬起头,那双倒三角眼里闪过一道凶光,硬生生把孙国华后面的话给瞪了回去。
赵天龙放下核桃,拿出一张面巾纸擦了擦手,语气阴沉:“孙局,王振山栽了,是因为他太贪心,非要在滨河新城那个破项目上签字,那是他自己作死。但咱们赵家在滨河市的根基,还没那么容易动摇。现在他倒了,我需要你顶上去。”
孙国华一听,吓得连连摆手,脑门上的汗淌得更欢了:“别别别。赵总,你饶了我吧。现在风头太紧了,省纪委的人就在滨河市里转悠。这风口浪尖上,谁敢往外冒头,谁就是活靶子啊。”
“孙局,你这话就不对了。”赵天龙站起身,绕过茶桌走到孙国华身边,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你真以为你现在想下船就能下得去?这几年,你们国土局批给我的那几块地,还有青龙矿后期的复垦手续,真要查起来,你摘得干净吗?”
孙国华浑身一震,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红木椅子上。他知道,赵天龙这是在拿以前的黑历史要挟他。上了这条贼船,从来就没有买票下船的规矩。
看着孙国华面如死灰的样子,赵天龙知道大棒挥完了,该给甜头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金色的无密码银行卡,顺着桌面轻轻推到了孙国华的面前。
“这张卡里,有三百万。”赵天龙的声音变得充满诱惑力,像是魔鬼的低语,“这只是先给你压压惊的零花钱。只要你帮我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事成之后,我在海外还有一笔干股,直接划到你儿子的账户上。”
孙国华的眼神落在那张银行卡上,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贪婪和恐惧在他的脸上剧烈地交战着。三百万,这对于他来说,是一笔无法拒绝的巨款。
“赵……赵总,你到底要我干什么?”孙国华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赵天龙见他松了口,终于阴恻恻地冷笑了一声。
“陈正锋现在死咬着不放的,是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也就是青龙矿的事。”赵天龙重新坐下,眼神变得无比阴毒,“时间隔了这么久,物证早就没了,他现在能倚仗的,无非就是当年的几个人证,还有国土局档案室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审批文件。”
赵天龙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只要当年那几个知情人闭紧嘴巴,只要你去把国土局里关于青龙矿和红星仓库附近的所有地皮档案,以‘内部审查’的名义全部封存,或者干脆‘不小心’弄丢几份关键材料。陈正锋就算是孙猴子转世,他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孙国华盯着桌上的银行卡,咬了咬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拼了。
他一把抓起银行卡,揣进贴身的衣兜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行。赵总,档案的事儿我回去就办,保证连张纸屑都不给他们留下。但那些知情人……”
“知情人不用你操心。我会让他们永远闭嘴的。”赵天龙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刺骨的杀意。
送走孙国华后,赵天龙脸上的从容一下子消失殆尽。他烦躁地扯开衬衣的领口,拿起手机,拨通了亲弟弟赵天虎的号码。
与此同时,滨河市城南的一处城中村拆迁工地。
这里尘土飞扬,几台大型挖掘机正在轰隆隆地推倒破旧的平房。四周拉着警戒线,几十个光着膀子、身上雕龙画凤的社会闲散人员,正手里拎着镐把子,虎视眈眈地盯着被挡在外面、哭天抢地的拆迁户。
一个脖子上戴着粗大金项链、满脸横肉的壮汉正站在一辆路虎车的引擎盖上,冲着人群破口大骂。这人正是赵天龙的亲弟弟,赵天虎。
“都特么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这房子拆也得拆,不拆也得拆。谁敢往前凑,老子打断他的腿。”赵天虎嚣张地挥舞着手里的对讲机。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一看是大哥赵天龙打来的,他赶紧跳下车,走到一旁安静的地方接通。
“哥,啥指示?这边有几个刺头不肯搬,我正准备让兄弟们给他们松松骨头呢。”赵天虎大大咧咧地说着。
“松你妈的头。”
电话那头,赵天龙的怒吼声像个炸雷一样在赵天虎耳边炸响,震得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哥……你这是咋了?发这么大火?”赵天虎被骂得一头雾水。
“马上让你的人全撤回来。所有的拆迁工地、沙石场、地下赌场,从现在起,全部给我停工关门。所有人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谁也不许出去惹事。”赵天龙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吼道。
赵天虎一听就急了:“哥,你疯啦?城南这块地马上就拿下来了,一天停工得损失多少钱啊。再说了,咱们赵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你懂个屁。”赵天龙气得胸口生疼,“王振山今天早上被省纪委带走了,你不知道吗?陈正锋现在官复原职,正带着人到处抄咱们的底。现在是严打的风口浪尖,你在这个时候去搞强拆打人,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吗?”
“王局被抓了?”赵天虎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骨子里的那股莽劲儿却没被压下去,“抓了就抓了呗。他在省里不是还有个更大的靠山吗?再说了,陈正锋算个什么东西,大不了我找几个兄弟,半路上把他给……”
“你给我闭嘴。”赵天龙厉声打断了他,“你脑子里装的是大粪吗?你以为现在还是二十年前?你以为杀了警察就能随便摆平?你想跟王振山一样,被纪委的人戴上黑头套带走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赵天虎的脑袋上。
王振山那种级别的大官都栽了,他一个道上混的,要是真被盯上,那绝对是死路一条。
“我……我知道了,哥。我这就让他们撤。”赵天虎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挂断电话,赵天虎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妈的,越老胆子越小。一个警察就把你吓成这样。”赵天虎眼里闪烁着凶狠的戾气,转头冲着不远处的一个手下招了招手。
那个手下叫“铁钩”,是赵天虎最信任的狗头军师兼心腹打手。脸上有一条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的刀疤,看着十分骇人。
“二爷,啥吩咐?”铁钩凑过来,递上一根烟。
赵天虎接过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冷笑着说:“我哥怕事,我可咽不下这口气。姓陈的那小子不是到处咬人吗?咱们不能动他,还不能动他身边的人?”
赵天虎凑近铁钩的耳边,阴恻恻地低语道:“去,别用咱们自家兄弟。去外地找几个生面孔,手脚麻利点的。给我查查姓陈的身边都有什么朋友、线人。给他送份‘大礼’,先收点利息。记住,做得干净点,别留下咱们赵家的把柄。”
“明白,二爷放心,这事儿我熟。”铁钩咧嘴一笑,那条刀疤像一条蜈蚣一样在脸上扭曲着,显得格外阴森。
风暴中心的另一头。
滨河山庄私人会所门外的山道上。
孙国华开着自己的黑色奥迪A6,顺着盘山公路往下开。他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地伸手摸一摸上衣口袋里的那张银行卡。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但想到里面那实打实的三百万,他还是忍不住美滋滋地哼出了声。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赵天龙说得对,只要把档案封死,谁也查不出什么来。”孙国华在心里给自己暗暗打气。
因为是在半山腰,加上平时来这里的非富即贵,这条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辆。
孙国华只顾着高兴,根本没有注意到,就在他的奥迪车驶出山庄大门的那一刻,一辆停在路边树荫下、毫不起眼的黑色大众轿车,悄无声息地发动了引擎,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大众车里,张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辆奥迪车的尾灯。
坐在副驾驶上的李浩,怀里抱着一个带有超长焦镜头的高级单反相机。
“磊哥,拍清楚了吗?”张磊压低声音问。
“清清楚楚。”李浩按了一下相机的回放键,屏幕上出现了刚才孙国华从山庄大门走出来的连拍照片,“连他脸上那几滴心虚的汗珠子都拍进去了。赵天龙刚跟王振山切割,转头就秘密约见国土局的孙国华,这老小子肯定是要在档案上动手脚。”
“哼,锋哥猜得一点没错。赵家这帮地头蛇,换靠山比换衣服还快。”张磊冷笑了一声,“把照片传给锋哥。咱们今天就盯着他,看他到底要去哪烧香拜佛。”
黑色的轿车像是一个无形的幽灵,死死咬住前面的猎物,一起驶入了滨河市那风起云涌的黄昏之中。
这一局棋,赵天龙自以为找到了新的退路,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落入了一张更加严密的法网之中。一场更惊险的猫鼠游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