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还没等周伯安把话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忙音,紧接着便彻底断了线。
“喂?周叔。喂。”陈正锋连喊了两声,回应他的只有令人窒息的寂静。他握紧手机,心里闪过无数种糟糕的可能……是信号不好,还是档案库外头那几只“鬼”察觉到了什么?
当夜,陈正锋没有丝毫犹豫,趁着夜色避开监控,冒着暴露的风险悄悄潜入了局里的旧档案库外围。在两人提前约定好的隐蔽通风口处,他终于拿到了那团被周伯安拼死藏出来的泛黄纸团。
草稿上的字迹凌乱且有些模糊,但其中有三个字,像是一把锥子,死死地钉进了陈正锋的视线里……“储蓄所”。
那是1998年中山路储蓄所抢劫案。父亲当年为什么要在这份绝密草稿里,特意圈出这桩看似毫不相干的旧案?
这绝对不是巧合。这桩旧案,就是撬开赵家和保护伞铁板的一根撬棍,也是父亲留给他的一条明路。
市局的周一例会,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散不去的烟草味和隔夜茶的涩味。
会议桌前,陈正锋翻开手里的黑色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关于扫黑专案的下一步推进,我有个提议。我建议重启1998年中山路储蓄所抢劫案的调查。”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几分。几个大队长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吭声。这案子挂在墙上当悬案都二十年了,骨头都化成灰了,现在突然翻出来,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坐在主位旁边的副局长王振山皱了皱眉头,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开了腔:“陈专家啊,咱们现在专案组的任务很重,大家为了新城那个案子连轴转,眼睛都熬红了。这时候去翻二十年前的老黄历,是不是有点偏离主线了?”
王振山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体恤下属,实则是直接在陈正锋的提议上画了个叉。
陈正锋迎着王振山的眼神,语气不疾不徐,听不出半点火气:“王局,这案子当年虽然只拍到了嫌疑人的一个模糊背影,但现在的刑侦图像技术已经突飞猛进。省厅的实验室完全可以通过骨骼比例进行人像复原和步态分析。更重要的是,这案子当年死了一名保安,那是条活生生的人命。命案必破,这是咱们公安的底线。就算过了一百年,这笔血债也得算清楚。”
王振山被噎了一下,端着保温杯的手顿在半空。陈正锋把“人命”和“底线”这四个字搬出来,谁要是再拦着,那就是政治觉悟有问题。
坐在正中间的局长沉吟了片刻,发话了:“正锋说得在理。新老案子结合着办,只要有技术突破的希望,就不该放弃。正锋,这事儿你牵头,去档案室把卷宗提出来看看。”
“明白。”陈正锋合上笔记本,眼底掠过一抹外人难以察觉的精光。
他的目的达到了。
下午,市局地下档案室。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陈正锋带着小辅警李浩,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防盗门。老法医周伯安正戴着老花镜,在角落的一盏台灯下整理旧案卷。
“周叔,我来提1998年中山路储蓄所的卷子。”陈正锋把局长的批条递给内勤管理员。
管理员打了个哈欠,拿着钥匙去里面一排排柜子里翻找。陈正锋趁着这个空档,溜达进了旁边那片“1998-2000年治安及刑事案件”的铁柜子前。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随手抽出几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借着等抢劫案卷宗的幌子,他眼神如刀,飞快地在纸页间扫视。
找到了。
1999年,滨河路强拆冲突事件。
陈正锋把那份卷宗抽出来,大剌剌地摊在不远处的阅读桌上,冲着正在东张西望的李浩招了招手:“小李,你过来。你看这份卷宗有点意思,跟咱们现在查的赵家是不是有点关联?”
李浩凑过来看了几眼,惊讶得微微张大嘴巴:“赵天龙?1999年因为故意伤害被拘留了……七天?打断了别人的骨头,就拘留七天?”
卷宗上用老式打字机打出的黑字清清楚楚:受害人刘某,因不满拆迁补偿方案,阻拦施工,被赵天龙等带头殴打,致使软组织大面积挫伤、左臂骨折。处理结果:调解结案,赵天龙赔偿医药费,行政拘留七天。
陈正锋故意提高了音量,让档案室里的几个内勤都能听见:“左臂骨折,大面积挫伤,竟然只定了个治安拘留?这定性明显有问题。这是典型的黑恶势力早期暴力垄断特征。小李,马上把这份卷宗复印一份,我要作为专案组的补充材料,在明天的会上要求重启调查。”
档案室里静悄悄的,管理员低着头假装没听见。谁都知道赵天龙现在是滨河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陈正锋这一嗓子,等于是当众把当年办案人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就在这时,周伯安推着放卷宗的小车,慢慢吞吞地走了过来。他停在陈正锋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摊开的泛黄卷宗。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音量说:“正锋,这案子我记得。当年……是我给他验的伤。”
陈正锋一愣,偏过头看向老法医。
周伯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沉的痛苦和憋屈:“那人被打得浑身没一块好肉,左臂是被钢管硬生生敲断的。我当时出具的法医鉴定是轻伤偏重,完全够得上刑事立案了。结果没过几天,上面就有人打招呼,硬说是村民互殴……”
老人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结果显而易见,鉴定报告被人强压了下来,重案化轻,刑事变成了治安拘留。这背后是谁在操盘、谁在给赵家当保护伞,陈正锋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把复印好的材料妥帖地收进公文包里,轻轻拍了拍老法医的肩膀。
声东击西,第一步棋,走通了。他要查抢劫案是假,借着由头把赵家早年的暴力发家史翻出来,才是真。
拿到旧抢劫案和赵天龙伤人案的两份卷宗后,陈正锋带着张磊,开车去了城西的一片老旧家属院。
他们这次要去找的,是当年中山路储蓄所抢劫案受害保安的遗孀,王桂芳。当年那名保安为了保护运钞箱,被歹徒一刀捅穿了脾脏,没抢救过来,留下老婆和一个刚上小学的儿子相依为命。
张磊在车上还挺激动:“陈哥,你说这大姐要是知道咱们市局要重启她老公的案子,不得高兴得哭出来啊?这都盼了二十年了,终于看到希望了。”
陈正锋开着车,看着车窗外越来越破败的街道,心里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这步棋走得太顺了,顺得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他们穿过一条满是积水和菜叶子的巷子,找到了王桂芳开的那家小杂货铺。
杂货铺光线昏暗,一股子受潮的纸板味。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女人正背对着门,在理货架上的酱油瓶子。
“大姐,请问是王桂芳吗?”张磊笑呵呵地走进去,掏出警官证,“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今天来是想跟您了解一下二十年前您爱人……”
话还没说完,“哐当”一声脆响。
王桂芳手里的玻璃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深色的酱油流了一地,溅了张磊一裤腿。
她转过身,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张磊期盼的惊喜,只有深深的恐惧,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你们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尖锐刺耳,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颤抖,“我不认识你们。出去。”
张磊愣住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大姐,您别怕,我们是来帮您查当年那案子的,您爱人他是烈士,我们……”
“别提他。”王桂芳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冲过来,双手用力推搡着张磊的胳膊,干瘦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我不告了。我早就不告了。你们走。你们别来找我。”
陈正锋一把拉住还想解释的张磊,后退了半步。他没有说话,而是眼神锐利地盯着王桂芳。
他注意到,王桂芳虽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袖口都磨破了,但她刚才抬手推人的时候,手腕上滑出了一条粗大的纯金手链。那手链的款式很新,黄澄澄的光泽跟这间破败的杂货铺显得格格不入。
更让陈正锋心惊的是,王桂芳在歇斯底里喊叫的时候,眼神时不时地往门外斜对角的那条死胡同里瞟。
陈正锋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过去。胡同阴影里,半截没抽完的烟头掉在地上,还在冒着几缕青烟。刚才那里,明明站着一个人。
“打扰了,我们走。”陈正锋果断地对张磊说。
“可是陈哥……”
“走。”
两人退出杂货铺。身后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被王桂芳从里面重重地拉了下来,在生锈的轨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在拼命隔绝外面的世界。
张磊一头雾水地跟在陈正锋身后上了车,扯了几张纸巾擦裤腿上的酱油:“陈哥,这大姐怎么回事啊?老公的命案要翻案,她怎么这副反应?”
陈正锋坐在驾驶座上,没有急着发动车子。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紧闭的卷帘门,眼神冷得像冰:“她不是不想翻案,她是怕了。有人赶在咱们前面,给了她好处,也给了她闭嘴的警告。”
“谁?”张磊瞪大了眼睛。
陈正锋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天空中渐渐堆积的乌云。
二十年前那桩储蓄所抢劫案,还有当年那起强拆伤人案……这两条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线,似乎被一根看不见的黑线死死地拴在了一起。
到底是谁,连一个抢劫案的苦主都不肯放过?如果这起抢劫案真的只是一起普通的谋财害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封口?
陈正锋握住方向盘的手渐渐收紧。他原本只是想“声东击西”,现在看来,他这一棒子,似乎真的敲到了某条蛰伏在滨河地底下的毒蛇七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