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没头没尾的匿名短信,像一根卡在喉头的刺,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坐在普桑的驾驶室里,抽完了一整包烟。车厢里烟雾缭绕,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对方自称是父亲当年在省厅的“老同学”,还准确说出了日记里的内容,甚至连那辆尾号03的警车都知道。这说明,要么父亲当年真的把秘密托付给了某个人,要么,这就是王振山设下的一个天大的圈套,准备在城南废弃钢厂把他彻底解决掉。
去,肯定是要去的。
但在去赴这场鸿门宴之前,陈正锋必须先拿到一张能一剑封喉的底牌。
对付王振山这种在滨河市经营了二十年的老狐狸,光靠一本死无对证的日记,或者几张违规报废的单据,根本扳不倒他。这老家伙滑得像泥鳅,随时能找个手下出来顶包。
想打蛇,就得打七寸。而贪官的七寸,永远是钱。
凌晨四点,陈正锋拿起那部直通省厅的加密手机,拨通了省公安厅经侦总队长的电话。
“老领导,我需要支援。要最好的查账高手,秘密进驻滨河。对,查一个市局副局长的底裤。”
……
第二天清晨七点,滨河市一家毫不起眼的快捷酒店里。
陈正锋推开顶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屋里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三台性能强悍的军用级加密笔记本电脑已经一字排开。
坐在电脑前的,是三个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两男一女,穿着打扮跟大街上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有的还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手里捧着酒店免费提供的速溶咖啡。
但这三个人,是省厅经侦总队的宝贝疙瘩。他们是去年全国公安系统“银行流水资金穿透分析大赛”的冠军团队。
带头的年轻人叫林锐,戴着一副厚底眼镜,看着有些木讷。
“陈队,人都到齐了,随时可以开始。”林锐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
陈正锋把手里的包扔在床上,走过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标人物,滨河市局副局长,王振山。以及他的妻子、岳父母、兄弟姐妹等所有直系和旁系亲属。我要查他们名下从1998年到现在的每一笔资金流水。”
“没问题。来之前省厅已经批了最高权限的手续,我们直接对接人民银行的反洗钱大数据库。”林锐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关节,“陈队,这老狐狸反侦察意识肯定强,钱估计转了好几手。您给个大概的排查方向?”
“重点查规律性的存款,特别是每个月15号前后的账目变动。”陈正锋想起了刘老汉那本拆迁黑账上的一句话……“每月15号,老地方,王局那份”。
“明白。”
三个年轻人进入了状态。刚才还略显慵懒的眼神,在手指触碰到键盘的那一刻,变得像鹰一样锐利。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密集地响起,犹如一场看不见的数字风暴。
对于王振山来说,他可能觉得自己把钱藏得天衣无缝。找七大姑八大姨借用身份证开户,用各种皮包公司的对公账户走账,甚至把钱洗进古董和字画里。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这种靠着人工翻阅纸质账单的查账方式,的确很难抓住他的把柄。
但是,他太低估现在的科技力量了。
在绝对的技术碾压面前,所有的伪装,都不过是个笑话。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仅仅过了十分钟。
“陈队,找到了。”坐在左边的那个年轻女孩突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这老家伙,还真以为防线做得挺严实呢。”
陈正锋立即凑到她的屏幕前。
“我们对王振山妻子名下的账户进行了穿透测试,发现她没有任何大额资金进账,看着特别干净。”女孩指着屏幕上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但是,她妻子有个远房表妹,在乡下种地的,名下却有三张不同银行的储蓄卡。”
“从1999年开始,这三张卡里,每个月的15号,都会准时收到一笔汇款。不多不少,正好是元。”
陈正锋眼神一凝:“?”
“对,非常聪明的一个数字。”林锐在一旁冷笑着解释道,“根据咱们国家银行系统的反洗钱监测规定,单笔超过5万元的转账,系统会自动触发预警并抓取记录。他每次只转元,刚好卡在预警线的下面,完美避开了系统的大数据自动筛查。”
林锐敲了一下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了一长串的汇款方名单。
“这些钱,全是从外地的一些建材公司、绿化公司、甚至是广告公司的对公账户里打过来的。这些公司表面上看着八竿子打不着,但我刚才用企业图谱软件往上层层穿透,查了它们背后的控股股东……”
林锐转过头,看着陈正锋,一字一顿地说:“这十几家皮包公司的最终实际控制人,全是滨河市的赵氏集团。”
陈正锋冷冷地盯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数字。
元,一个月一次。一年就是将近六十万。
“这笔钱,一直打到了什么时候?”陈正锋问。
“一直打到上个月的15号,这二十年来,从来没断过。”女孩调出最终的汇总报表,“二十年累计,将近一千两百万。”
一千两百万。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才赚两三千块钱的滨河市,这是一个足以让人疯狂的天文数字。
王振山,就是踩着这些带血的钞票,喝着老百姓的骨髓,一步步爬到了副局长的位子上。那本拆迁黑账上的“月供”,在这里得到了最完美、最致命的印证。
“陈队,还有个更蹊跷的事。”一直没说话的第三个男技术员突然举起手,脸色有些凝重。
“说。”
“我刚才顺手查了王振山名下的不动产登记。有一套位于城南‘香山水岸’的独栋别墅,是在2001年过户到他名下的。”男技术员指着屏幕上的购房合同扫描件,“奇怪的是,2001年滨河的房价虽然没现在这么夸张,但那套别墅全款买下来也要近两百万。而他当时的购房款,全是用现金结清的。”
“2001年……”
陈正锋心里一沉,像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2001年,王振山当时的月工资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多块钱,他就算是把不吃不喝攒上一辈子,也买不起那套别墅。
更关键的是,2001年,正是那辆尾号03的桑塔纳警车,被李国华以“发动机严重损坏”为由,强行伪造手续报废的年份。
时间线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当年毁尸灭迹,销毁了那辆可能残留着父亲命案物证的警车。作为回报,或者说是封口费,赵家直接用两百万现金,给王振山砸了一套别墅。
“证据确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加上收受黑社会性质组织贿赂。”林锐推了推眼镜,“陈队,只要您一句话,我们现在就能把这些流水清单打印出来。这铁证如山,足够省纪委直接下来把他留置了。”
陈正锋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胸腔里的怒火在疯狂翻滚。
一千两百万,一套别墅。
这就是他父亲陈国栋那条命的价码。这就是刘老汉、张三、还有那两个码头工人惨死的代价。
他恨不得现在就拿着这些账单,冲进市局大楼,把这些铁证狠狠砸在王振山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虚伪脸上,亲手给他戴上手铐。
可是,他还不能这么做。
如果现在就以经济犯罪的罪名把王振山抓起来,这老狐狸顶多就是个贪腐。他背后还有多少盘根错节的保护伞?三年前码头大火的杀手到底藏在哪?最重要的是,二十年前自己父亲被害的真相,他完全可以死咬着不松口,把所有的事都推给赵天龙。
贪污受贿,最多是个无期。
陈正锋要的,是让这帮人血债血偿。他要的是故意杀人罪。他要王振山和赵天龙,齐刷刷地去刑场上吃枪子。
“把所有的流水记录、穿透图谱、还有那套别墅的购房合同,全部拷贝两份。一份发给省厅经侦总队备案,另一份存进加密U盘交给我。”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杀气硬生生压了下去,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陈队,不现在动手吗?”林锐有些不解。
“现在动他,太便宜他了。我要拿这些钱当诱饵,逼他自己把当年的杀人底牌亮出来。”陈正锋接过林锐递来的黑色加密U盘,小心翼翼地贴身收进上衣的内兜里。
这枚小小的U盘,重若千钧。它不仅是扳倒王振山的利刃,更是他接下去这场赌局里的最大筹码。
“你们三个这几天就待在酒店,哪也别去,随时等我的电话配合查账。”陈正锋叮嘱了一句,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队,您现在去哪?”林锐在后面问道。
陈正锋停下脚步,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上午九点一刻。
距离那条匿名短信约定的十点钟,还剩下四十五分钟。
“去见一个‘老朋友’。”
陈正锋拉开门,大步走进了走廊。
酒店外面,天空阴沉得快要塌下来,一场酝酿了许久的冷雨眼看就要落下来。
陈正锋坐进普桑里,发动车子。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隐藏行踪,而是把油门踩到底,朝着城南废弃钢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管短信那头的人是谁,不管前方等着他的是真相还是陷阱。
手里握着王振山这一千两百万的“催命符”,陈正锋现在有了掀翻整张赌桌的底气。
城南废弃钢厂,位于滨河市的边缘地带。曾经是这座城市工业辉煌的象征,如今却只剩下一片锈迹斑斑的高炉和长满荒草的破厂房,像是一头死去的钢铁巨兽,横卧在荒野之中。
上午九点五十分,黑色的普桑在钢厂大门前的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穿过破烂铁皮厂房时发出的“呜呜”声,听起来像是在低泣。
陈正锋没有拔枪,他把公文包留在车上,只带了那个装有银行流水的U盘和加密手机,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踩着满地的碎砖头和生锈的螺丝帽,一步步走向钢厂最中央的那个巨大的一号车间。
车间的大铁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味和机油味。
“我来了。”
陈正锋站在车间门口,冲着空旷幽暗的厂房内部,声音平稳地喊了一声。
回音在巨大的车间里荡漾。
过了大概十几秒钟,厂房深处的一根粗大承重柱后面,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皮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高瘦的人影,慢慢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立领的深色风衣,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帽子。因为背着光,陈正锋看不清他的脸。
“陈专家,你比你父亲当年,胆子要大得多。”
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响起。
陈正锋的眼神紧紧锁定着那个人影,手慢慢摸向了后腰。
“你到底是谁?我父亲日记里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站在距离陈正锋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帽子。
一道闪电突然划破了厂房外阴沉的天空,惨白的亮光顺着破损的窗户照了进来,短暂地照亮了那个男人的脸。
看到那张脸的,陈正锋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脚像被钉死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