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滨河市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死死捂住,透不过一丝风来。
两个小时前,陈正锋带着伤还没好利索的张磊,趁着夜色摸到了北山废弃水泥厂的外围。隔着将近两公里的荒地,陈正锋用高倍望远镜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那哪里是什么废弃工厂?高耸的围墙上拉着通电的铁丝网,门口不仅有加固的铁门,暗处还藏着高清的红外摄像头。隐约还能听见里面传出大型犬狂吠的声音。这防守级别,简直就是个小型的武装堡垒。
就凭他们两个人,硬闯进去等于送死。打草惊蛇不说,弄不好还得把命搭进去。
陈正锋当机立断,拉着张磊撤了回来。把张磊送回市医院妥善安顿后,他独自一人开着那辆破普桑,漫无目的地在寂静的街道上绕着圈子,脑子里不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就在这时,放在副驾驶上的加密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在这个点打来电话,陈正锋的神经绷紧。他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老法医周伯安刻意压低、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
“正锋,你来局里一趟。走后门,别让人看见。直接来档案室最里间找我。”
“周叔?您不是已经坐晚班车去省城避风头了吗?”陈正锋眉头一皱。
“我走到长途车站了,但这心里头……实在是过不去那道坎。我不走,有样东西,我今天必须亲手交给你。”
周伯安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陈正锋没有犹豫,一打方向盘,车子悄无声息地朝着市局的方向驶去。
凌晨两点的市局大楼,静得让人心里发毛。陈正锋避开了正门的门卫和监控死角,轻车熟路地从侧面的消防通道溜进了大楼的地下负一层。
档案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昏黄的光线。
陈正锋推门进去,反手将门锁死。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樟脑丸和旧纸张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
他穿过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柜,径直走向档案室最深处的小隔间。
周伯安正坐在一张掉漆的旧办公桌前,头顶那盏老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将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看到陈正锋进来,老人缓缓站起身,叹了口气。
“周叔,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您冒这么大风险跑回来?”陈正锋快步走过去。
周伯安没有说话,而是转身走到墙角,用力推开了一个沉重的旧铁皮柜。柜子后面,竟然藏着一个嵌在墙体里的老式保险柜。
老人从脖子上掏出一把带着体温的黄铜钥匙,又吃力地转动着密码盘。
“咔哒”一声,保险柜的门开了。
周伯安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黑色的铁盒,放在了桌面上。这个盒子比之前装照片的那个还要厚重,上面没有生锈,显然是被人经常拿出来擦拭保养。
“你父亲出事的前一天下午,也就是11月9号的下班点,他突然跑到档案室来找我。”周伯安的声音有些发飘,仿佛陷入了那段久远的回忆里,“那时候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他把我拉到这个没人的隔间,从怀里掏出这个盒子塞给我。”
陈正锋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慢了,眼神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铁盒。
“他当时的神色很不对劲,像是一晚上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周伯安眼眶开始泛红,“我问他怎么了,他只是苦笑了一下,说:‘老周,这东西你帮我收好。如果我哪天不小心摔个跟头,或者出了什么意外,你千万别拿出来。等你看着我家那小子长大了,穿上这身警服了,你再亲手交给他。’”
“我当时还骂他乌鸦嘴,说好好的人怎么会出意外。”周伯安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下来,“谁知道……第二天晚上,他就没从北山砂石场回来。”
陈正锋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得发疼。他伸出手,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按在了铁盒的盖子上。
深吸了一口气,他掀开了盖子。
盒子里垫着一层防潮的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本黑色的皮质日记本。
日记本的边缘已经被磨得起毛了,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陈正锋拿起来,那厚重的触感,仿佛还带着二十年前父亲手心的温度。
他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钢笔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一股子基层老刑警特有的刚正。这是父亲陈国栋的笔迹,陈正锋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日记的开篇,日期是1997年10月12日。
【南城那片棚户区又出事了。赵家底下那帮搞拆迁的,简直就是一群土匪。老李头为了护着自己那间破瓦房,被几个混混用钢管活生生打成了重伤,在医院熬了三天,还是走了。他老伴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今天我去走访,查了区里的账,市里明明拨了五十万的丧葬和安抚费,最后落到老李头家属手里的,只有两万块。剩下的钱,被人像切蛋糕一样,层层截留了。这帮人,吃着老百姓的人血馒头,就不怕遭报应吗?这案子,我跟到底了。】
陈正锋看着这些字,眼前仿佛浮现出父亲当年走街串巷、为了老百姓的冤屈四处奔波的挺拔身影。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捏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继续往后翻,日记的记录并不频繁,但每一次都伴随着案件调查的深入和阻力的增加。赵家的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翻到1998年3月5日的一页时,陈正锋的眼神停住了。
这一篇的字迹明显比前面潦草了许多,纸页上甚至能看到当年写字时因为用力过猛而划破的痕迹。
【案子查不下去了。区里的账本连夜失火烧了个干净,几个关键证人全改了口供。今天下午,王局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看到“王局”两个字,陈正锋的瞳孔骤然收缩。王振山。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亲手给我泡了一杯热茶。他笑眯眯地拍着我的肩膀,说:“国栋啊,咱们基层办案,要注意工作方法,眼光要放长远,要懂得顾全大局,别总死磕那些边边角角的小事。” 茶是热的,但我这心里却直冒凉气。他这话里有话,就差没直接指着我的鼻子让我闭嘴了。赵家的保护伞,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已经遮到咱们市局的头顶上了。】
陈正锋盯着这段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就在昨天凌晨,在那间宽敞的副局长办公室里,王振山也是用同样的姿态,泡着同样的茶,对自己说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二十年了,这帮吸血鬼的台词连改都不愿意改一下。”陈正锋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笑。
他手指翻动,直接跳过了中间几页琐碎的记录,翻到了日记本的最后。
那是这本记录了滨河市黑暗冰山一角的日记,最后的绝笔。
日期:1998年11月8日。
也就是父亲遇害前两天的深夜。字迹已经不再潦草,反而出奇的工整,就像是在写一份庄严的遗书。
【关于赵天龙走私和涉黑的证据链,我终于私下里拼凑齐了。那辆尾号03的警车,我盯了很久。但就在今天准备向市里递交报告的时候,队里有人走漏了风声,最重要的一个中间人跑了。 这几天,我每天下班都在观察。王局最近一周,和赵老大在鸿宾楼的包厢里,私下吃过三次饭。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不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根本就是赵家在局里最大的那把伞。局里现在就像个筛子,我连身边的同事都不敢信了。 这条路太黑了,但我这身衣服,不容许我往后退。 明天,我把东西放在老周那儿。然后去买张火车票,去省厅找我当年在警校的老同学。在滨河市,这天是黑的,但有些事,必须得往上捅了。哪怕是拼出这条命,我也要把这层黑网撕开一道口子。】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陈正锋死死盯着那句“去省厅找我当年在警校的老同学”,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原来,父亲早就察觉了王振山的真面目,也早就准备好了反击的底牌。
只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王振山察觉到了危险,他根本没有给父亲去省厅的机会。在11月10号那天下着冷雨的傍晚,他以“北山水库有大线索”为诱饵,将心系案情的父亲骗到了那片荒无人烟的砂石场,亲手扼杀了滨河市最后的一丝正义。
“正锋……”周伯安看着陈正锋通红的双眼和隐忍到极点的表情,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是个真汉子,他没给咱们警察丢脸。”
“他没丢脸,丢脸的是这帮披着人皮的畜生。”
陈正锋合上日记本,将它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仿佛要将父亲当年那份未凉的热血融入自己的身体里。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力量,在他的四肢百骸里疯狂游走。如果说之前他只是为了查清真相,那么现在,他就是要让这帮人血债血偿。
“周叔,这日记本我带走。”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泪光硬生生逼了回去,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与锐利,“您今晚别在局里待了,我立即安排车,派两个最靠谱的兄弟,连夜护送您去省城。”
“好,这东西交给你,我这块心病也算是落下了。”周伯安点了点头,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但也轻松了许多。
陈正锋将日记本贴身收好,转身大步走出了档案室。
外面走廊里依然漆黑一片,但陈正锋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一边快步走向停车场,一边在心里反复咀嚼着日记最后一页的那句话……“去找我当年在警校的老同学”。
父亲在省厅的老同学?
能在那个年代被父亲视为最后希望,且能在省厅说得上话的同学,现在会是谁?
陈正锋坐进普桑的驾驶室,掏出加密手机,正准备拨通师傅秦远山的专线,让他帮忙查一下父亲当年的警校同期档案。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一条没有来电显示的陌生短信,毫无征兆地跳了进来。
【陈正锋,日记看完了吗?1998年11月10号,你父亲原本是打算来省城找我的。我是他日记里写的那个老同学。想知道那辆尾号03的警车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明天上午十点,自己一个人来城南废弃钢厂。】
陈正锋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瞳孔犹如针尖般收缩,头皮一阵发麻。
是谁?
父亲日记里的秘密,除了他和刚刚交出日记的周伯安,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任何第三个人知道。
发短信的这个人,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刚刚看完了日记?他究竟是隐藏在暗处的盟友,还是王振山设下的又一个夺命陷阱?
陈正锋握着手机,转头看向车窗外浓墨般的夜色,感觉有一双巨大的无形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