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滨河市局大楼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气氛。
陈正锋刚从市郊的赵氏运输公司查完线索回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年轻的辅警李浩就从走廊另一头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陈队。不好了,出事了。”李浩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嗓门说道。
陈正锋眉头微微一皱,停下脚步:“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是李国华。装备科的李国华。”李浩咽了口唾沫,指着楼上说道,“他趁着您去运输公司查司机的空档,直接越过咱们专案组,把昨天那起渣土车撞人的案子给定了性。说是肇事司机操作不当,加上车速过快导致的恶性交通事故。他现在正让人整理卷宗,准备直接移交给交警支队肇事逃逸科呢。”
陈正锋的眼神冷了下来。
好一招釜底抽薪。把蓄意谋杀和杀人灭口,硬生生降级成了一起普通的交通肇事逃逸案。只要卷宗一移交,交警那边按常规流程去追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逃逸司机”,这案子就算是彻底被捂死在泥潭里了。
“他人在哪?”陈正锋声音平稳,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动了真怒的前兆。
“在三楼的一号会议室,刘局长正在主持周例会,几个支队的领导都在。李国华正拿着那份结案报告在会上念呢。”李浩担忧地看着陈正锋,“陈队,这可是在局长办公会上,咱们现在要是冲进去……”
“他就是算准了我在开例会的时候不在局里,想玩个生米煮成熟饭。”
陈正锋冷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楼梯口走去。他伸手拍了拍公文包里那份带着余温的dNA比对报告和那张伪造的请假条,眼神像刀锋一样锐利。
“走,咱们去会上听听,这位李科长是怎么指鹿为马的。”
……
三楼一号会议室,宽敞明亮,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味和烟草味。
滨河市局的一把手刘局长坐在长椭圆形会议桌的正中央,眉头微锁,翻看着手里的文件。副局长王振山坐在他左手边,依然是那副弥勒佛般笑呵呵的模样,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时不时吹两口热气。
会议桌的中段,李国华正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报告,口若悬河地向在座的领导汇报。
“……综上所述,根据现场交警大队的初步勘查,结合车辆受损情况和刹车痕迹,这起发生在引桥匝道处的碰撞,是一起典型的重型货车因超载和车速过快导致失控,从而撞击前方警用车辆的交通事故。”
李国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说道:“肇事司机在案发后由于过度惊慌,弃车逃离了现场。目前,我已经责令相关人员将卷宗整理完毕。为了提高办案效率,不浪费咱们刑侦的宝贵警力,我建议立即将此案移交交警支队,由他们进行后续的追逃工作。”
王振山放下保温杯,赞许地点了点头:“嗯,国华同志分析得很客观。术业有专攻嘛,交通事故就该让交警去查。咱们刑侦支队现在主要的精力,还是要放在南街拆迁的那几个硬骨头上。”
刘局长沉吟了片刻,刚准备开口表态。
就在这时。
“砰。”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眼神,“唰”地一下全聚向了门口。
陈正锋大步迈进会议室,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身后跟着一脸紧张却又强撑着底气的李浩。
“陈专家?”刘局长愣了一下,“你不是去外调了吗?我们这正在开党委会,你这是……”
“刘局,抱歉打扰各位领导开会了。”陈正锋站在会议桌的末端,身姿笔挺,眼神如炬地越过长桌,直接钉在了李国华的脸上。
“我如果再不回来,咱们滨河市局,可就要在全省同行面前闹出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李国华被陈正锋那凌厉的眼神盯得后背一凉,但他强压住内心的慌乱,板起脸拿出了领导的架子。
“陈正锋同志。这里是局长办公会,你懂不懂规矩?就算你是省厅派来的专家,也不能这么没大没小地硬闯吧。出去。”
“规矩是用来约束警察办好案的,不是用来给某些人掩盖犯罪事实打掩护的。”陈正锋根本不吃他那一套,直接走到会议桌旁,“啪”的一声将手里的黑色公文包摔在桌面上。
“李国华,你刚才说那是交通事故?说司机是惊慌逃逸?好啊,那你来给我解释解释,哪家的肇事司机在惊慌失措逃跑前,还有闲心把方向盘和档把上的指纹擦得干干净净?”
李国华脸色微微一变,强词夺理道:“或许是他平时就有戴手套开车的习惯呢。陈专家,我知道昨天押运车里有你的线人,还有张磊受伤,你心里难受。但是,咱们是人民警察,办案是要讲证据的,不能因为你个人的情绪,就主观臆断这是一场谋杀,这会严重影响咱们的办案方向。”
李国华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直接把一顶“感情用事”的大帽子扣在了陈正锋头上。
旁边的王振山也适时地插了句嘴:“是啊小陈,你太冲动了。国华也是按照现场勘查的结果在走程序嘛。”
“讲证据是吧?”陈正锋冷冷地笑了一声。
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直接抽出两份文件,用力拍在桌面上。
“刘局,各位领导。这是我今天早上刚从赵氏运输公司拿回来的东西,以及法医科连夜赶出来的报告。”
陈正锋拿起其中一张纸,展示在众人面前:“运输公司的人事主管说,这辆车的固定司机叫刘强,而且刘强三天前就请假回老家了。李国华,你卷宗上是不是准备把这个刘强列为在逃的肇事嫌疑人?”
李国华眼皮一跳,硬着头皮说:“是……这有什么问题?车辆登记就是他的名字。”
“问题大了。”陈正锋将那张请假条和一张考勤表重重地甩到李国华面前,“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请假条上的签名,和考勤表上的字迹,根本就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这张请假条是昨天下午才被人塞进档案柜里伪造的。真正的肇事司机,早就被掉包了。”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几个支队长互相换了个眼色,都看出了这事儿不对劲。
李国华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还在死撑:“那……那又能说明什么?或许是刘强找人代签的,就算被掉包了,也改变不了那是交通事故的本质……”
“你还在这儿跟我装瞎。”
陈正锋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声如洪钟,震得整个会议室嗡嗡作响。
他一把抓起最后那份带红章的法医检测报告,直接甩到了刘局长的面前。
“刘局。这是法医从肇事渣土车驾驶座缝隙里提取到的烟头。经过dNA比对,这个在驾驶室里抽烟的人,不是什么普通的货车司机,他的dNA序列,和三年前咱们滨河市‘码头仓库特大火灾案’现场提取到的嫌疑人dNA,完全吻合。”
这句话一出,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直端着保温杯喝茶的王振山,手都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像没感觉一样,死死盯着桌上那份报告。
三年前的码头大火,烧死了两个准备举报赵家的关键证人。那是滨河市局所有人心里的一根刺。
“三年前背着两条人命的职业杀手,三年后开着一辆套牌的渣土车,精准地撞毁了咱们的警用押运车,杀死了准备指认黑恶势力的污点证人。”
陈正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目光一寸寸压下去,死死咬住李国华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
“李科长。你这么着急忙慌地要把案子定性为交通事故,这么急着把它踢出刑侦支队的视线,你到底是在怕什么?你是怕交警查不出那个杀手,还是怕我们刑侦……查出你背后的那把伞。”
字字诛心。刀刀见血。
李国华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他张着嘴巴,脸色灰败,像是一条被抽干了水分的死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所有的借口和辩解,在这份铁打的dNA证据面前,都被碾得粉碎。
刘局长的脸色此时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他拿起那份dNA报告仔细看了两遍,然后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胡闹。简直是瞎搞。”
刘局长一拍桌子,整个会议室的人都跟着抖了一下。
“两条人命的旧案嫌疑人重新作案,性质如此恶劣的蓄意谋杀,竟然差点被定性为普通交通事故。咱们市局的脸都要被丢尽了。”刘局长凌厉的眼神扫过李国华,“国华,你这个装备科科长是怎么当的?办案如此草率、马虎,你是想替犯罪分子打掩护吗?”
“刘局,我……我真不知道那是……”李国华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
“行了,别说了。”刘局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随后转头看向陈正锋,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敬意,“陈专家,多亏你细心,才没让这个重要的线索断掉。你的专业能力,的确让我们这些基层的老家伙汗颜。”
刘局长清了清嗓子,当场拍板宣布:“从现在起,这起‘渣土车撞击案’与南街拆迁案正式并案,由刑侦支队专案组全权负责,一切线索直接向我汇报。”
说到这里,刘局长冷冷地瞥了李国华一眼:“至于李国华同志,因为在此案前期判断中存在严重失误,即日起,回避该案的所有的侦破工作。你回去给我写一份深刻的检查交上来。”
“……是,刘局。”李国华像个斗败了的公鸡,低垂着脑袋,牙齿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
坐在旁边的王振山全程冷眼旁观,没有替李国华说半句好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要是强行出头,火就会烧到自己身上。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陈正锋一眼,那眼神里,藏着比毒蛇还要阴狠的寒意。
会议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氛围中散了。
领导们陆陆续续走出了会议室。陈正锋把桌上的文件一样样收回公文包里,李浩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陈队,刚才太解气了。我看李国华那脸都绿了。”
“别高兴得太早,把案子抢过来只是第一步。杀手一天没抓住,这案子就等于还没破。”陈正锋语气平淡,但眼底却燃着熊熊的斗志。
他拎起公文包,走出会议室大门。
刚走到楼梯拐角处,陈正锋停下了脚步。
李国华正靠在墙角抽烟。走廊里空无一人,昏暗的光线打在他那张有些发福的脸上,显得格外阴森。
看到陈正锋走过来,李国华没有躲,而是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陈专家,今天在会上威风八面,出尽了风头是吧?”李国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没有了刚才在会议室里的慌乱,反而透着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阴狠。
陈正锋停住脚步,冷冷地看着他:“我不是为了出风头,我是为了给死在你们这些黑手底下的冤魂讨个公道。”
李国华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狠狠地碾碎,缓缓凑近陈正锋的耳边。
他的声音极低,像是指甲划过玻璃般刺耳。
“陈专家,公道在滨河值几个钱?我承认你查案是把好手,但是……”
李国华死死盯着陈正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冷笑了一声:
“滨河的水很深,你可得小心淹死啊。”
听到这句话,陈正锋的瞳孔骤然收缩。
时间在这一刻停了半拍。
滨河的水很深,小心淹死。
这句话,和第一天他回到滨河,深夜在父亲溺水的江边收到的那条匿名威胁短信,连标点符号都一模一样。
那条短信不是赵家底下的混混发的,而是出自公安局的内部。
陈正锋看着李国华转身离去的背影,拳头不自觉地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原来如此。李国华今天在会上的狼狈,不过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他彻底撕破了脸皮,这句相同的警告,意味着李国华背后的那个庞大组织,已经正式向他这个“碍事”的省厅专家宣战了。
陈正锋摸了摸口袋里那部直通公安部的加密手机,深吸了一口走廊里浑浊的空气。
二十年前,父亲也过这句话。
然后,父亲就在了那条河里。
同一句话,这帮人用了二十年,用在了他们父子两代人身上。
陈正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好啊。那就看看这一次,被这潭深水淹死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