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后院的露天停车场,几盏高瓦数的探照灯把水泥地照得惨白。
晚上十一点,空气里的闷热还没散去,反而添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刺鼻的柴油味。那辆被撞得几乎对折的警用依维柯,和那辆满身泥污、车头凹陷的黄色渣土车,并排停在警戒线里。像是一头被咬碎了骨头的猎物,和一只吃饱喝足正在休息的野兽。
张磊还在市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抢救,生死未卜。而那个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做污点证人的张三,连句完整的口供都没来得及留下,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陈正锋穿着深蓝色的现场勘查服,戴着白手套和口罩,站在渣土车巨大的轮胎旁,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陈队,技术科的人已经把车里车外都扫过两遍了。”年轻的辅警李浩走过来,声音有些发颤。他今天没去押车,但在现场看到那惨状,吐了两次,现在脸色还是煞白的。
“他们查出了什么?”陈正锋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但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毛。
李浩咽了口唾沫,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方向盘、档把、车门内把手,全都被仔细擦拭过,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指纹。车牌是被故意糊上的厚泥巴,这辆车登记在‘赵氏运输公司’名下。至于那个司机,跳车后钻进棚户区,那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监控更是盲区,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人间蒸发?”陈正锋冷笑一声,“只要是人,只要他在这车里喘过气、坐过一秒钟,就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下。”
他说着,拉开那扇有些变形的车门,踩着踏板,身手利索地翻进了两米多高的驾驶室。
驾驶室里乱七八糟,副驾驶的座位上扔着脏兮兮的军大衣、空矿泉水瓶,还有几个皱巴巴的编织袋。这是一种刻意伪装出来的“粗糙”。一个能精准计算警车速度、完美把控撞击角度,还能在撞车后从容跳车、甚至回头挑衅的职业杀手,绝对不会是个生活邋遢的普通泥头车司机。
陈正锋没有去碰方向盘和仪表盘,那些地方既然被清理过,再看也是白费功夫。他半跪在驾驶座上,拿出一个强光手电,把光束调到最聚光的模式,开始一寸一寸地扫视座椅的缝隙和脚垫下面的死角。
光柱在黑暗的缝隙里慢慢游走。一分钟,两分钟。
突然,陈正锋的动作停住了。
在驾驶座滑轨的最深处,有一小撮不起眼的灰色粉末,那是烟灰。顺着烟灰往里看,卡在弹簧和铁轨交界的地方,有三个已经被踩扁了的烟头。
杀手在等待目标出现的时候,通常会需要尼古丁来平复心跳和打发时间。车里的烟灰缸被清理得很干净,但这三个掉进缝隙深处的烟头,却成了漏网之鱼。
陈正锋拿出一把长镊子,小心翼翼地探进去,将那三个烟头夹了出来,放进透明的物证袋里。
烟头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红梅”,过滤嘴上还带着明显的齿痕。
“李浩。”陈正锋从车上跳下来,把物证袋递过去,“连夜送到林法医那儿,告诉她,哪怕是把这三个烟头榨干了,也得给我把上面的dNA提出来!”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正锋就带着李浩,推开了“赵氏运输公司”的大门。
这是一家位于市郊的货运公司,院子里停着十几辆重型卡车,空气里飘着机油和劣质橡胶的味道。
公司的人事主管是个姓王的中年胖子,秃顶,脑门上油光锃亮。一听说是市局来查昨天那辆肇事车,胖主管额头上的汗就没停过,一边递烟一边倒水。
“警察同志,这事儿真不赖我们公司啊!”王主管拿着毛巾直擦汗,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那辆车平时是个叫刘强的司机开的。但这小子前几天就请假回老家了。我们这院子大,车钥匙有时候就插在车上,谁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偷了我们的车去撞人啊!”
陈正锋没接他的烟,大马金刀地坐在破沙发上,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办公室。
“被偷了?”陈正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辆十几吨的渣土车被开走,你们门口的保安是瞎子?行,既然你说刘强请假了,把他的请假条,还有这半年的考勤表、工资单,全给我拿过来。”
王主管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哈腰地跑到档案柜里翻找,不多时,拿来一摞文件放在桌上。
陈正锋随手翻开。
请假条是三天前写的,理由是“老家盖房子需要人手,请假半个月”,下面歪歪扭扭地签着“刘强”两个字。
陈正锋盯着那张请假条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向了旁边的考勤表。那是每个月员工领工资时必须本人签字的表格。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手指在两个“刘强”的签名上敲了敲,抬眼看向王主管。
“王主管,你在人事岗位上干了几年了?这点眼力见都没有?”陈正锋的声音突然转冷。
“这……这怎么了?”王主管结结巴巴地凑过来看。
“考勤表上的‘刘强’,起笔重,收笔拖泥带水,明显是个干惯了重活、手指僵硬的糙汉子写的。你再看看这请假条上的字。”陈正锋冷着脸分析道,“笔画连贯,虽然故意写得歪扭,但转折的地方圆滑熟练。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写的!”
王主管脸上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眼神开始四下乱瞟:“这……这可能……可能是他走得急,托别人代签的吧?咱们这种粗糙公司,哪管得那么严啊。”
“代签?”陈正锋身子往前一探,那股久经沙场磨砺出的煞气直接压了过去,“王主管,我提醒你一句。那辆车昨天撞死了市局的关键证人,撞重伤了一名刑警。这叫袭警,叫蓄意谋杀!你现在包庇的不是一个偷车的贼,是一个杀人犯。你想清楚了,这锅你这百十来斤的肉,背得动吗?”
王主管“扑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脸色像抹了石灰一样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带着哭腔喊了出来:“陈警官,我真不知道啊!那请假条……那请假条是昨天下午,赵天宝赵总身边的司机送过来的,硬塞进档案里的,说是让我把这几天的考勤抹平。我就是一个打工的,赵家发话,我哪敢说半个不字啊!”
陈正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果然。刘强只是个幌子,赵家早早地安排好了一个“回老家”的替死鬼,然后再派真正的杀手开着这辆车去执行任务。就算事后警察查到这辆车,也是一笔烂账。
“把相关的文件都收好,带回去。”陈正锋转头对李浩吩咐道,然后大步走出了运输公司的大门。
刚上车,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是法医林清寒打来的。
“喂,清寒,dNA结果出来了吗?”陈正锋立刻接起,发动了车子。
电话那头,林清寒的声音依然冷得像一块冰,但隐隐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出来了。那三个烟头上提取到了完整的生物检材,是同一个人的。”
“刘强的?”陈正锋问。
“不是。”林清寒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金属般的质感,“我把提取到的dNA数据输入了公安部的全国大数据库进行比对。你猜怎么着?命中了一个悬案。”
陈正锋一脚踩下刹车,车子停在路边:“说详细点。”
“没有实名信息,命中了一份‘未知名嫌疑人’的dNA样本。”林清寒在电话那头敲击着键盘,“这份样本,是三年前,在滨河市码头仓库特大火灾案的现场提取到的。”
陈正锋的呼吸瞬间一滞。
三年前的滨河码头仓库大火!
这个案子他虽然当时在省厅,但也有所耳闻。那场大火烧毁了大半个仓库,两名值夜班的码头工人被活活烧死在里面。当时市局给出的结论是线路老化引发火灾。
但局里一直有传言,那两名死去的工人,当时偷偷收集了赵家利用码头走私紧俏物资的证据,正准备往省里寄举报信。结果信还没寄出去,两人就死在了一场离奇的大火里。
“当年勘查现场的技术员,在起火点附近半塌的墙缝里,提取到了半枚带血的指纹和一点皮肤组织,但因为火势太大,破坏严重,一直没比对上嫌疑人,成了死案。”林清寒继续说道,“现在,这个人的dNA,和昨天撞车杀手的烟头,完全吻合。”
陈正锋靠在驾驶座上,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
好一个赵家!
昨天那个戴着口罩、对着他比划割喉手势的黑衣男人,根本不是什么临时找来的亡命徒,而是赵家豢养在暗处的专职杀手!
三年前放火烧死举报人的是他,昨天开渣土车撞死污点证人的也是他。
只要是谁触碰到了赵家的核心利益,这个幽灵一样的杀手就会出现,干净利落地处理掉麻烦,然后消失在茫茫人海。
“把那份dNA报告加密发给我。”陈正锋声音低沉,“清寒,这段时间你下班后不要单独走,我会让省厅的人暗中保护你。对手是职业的。”
“你管好你自己吧,他们下一个目标,肯定是你。”林清寒说完,毫不拖泥带水地挂了电话。
陈正锋看着被挂断的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车窗外的滨河市,依然是一片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但在那些看不见的阴暗角落里,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像那两个码头工人和刘老汉一样的冤魂。
“陈队……”副驾驶上的李浩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咱们现在去哪?线索又断了,这怎么查?”
“断了?这恰恰是狐狸尾巴露出来的最多的一次。”
陈正锋重新挂上挡位,一脚油门,黑色普桑像一把利剑般冲入车流。
“三年前的火灾案,赵天龙肯定花了大价钱平息事端。这个杀手干了这么多次脏活,赵家绝对不可能放任他在外面乱跑,一定会把他藏在滨河市最隐蔽、最安全,同时也受他们绝对控制的地方。”
陈正锋的眼睛里闪烁着猎人般的锐利光芒。
“李浩,去查一查这三年里,赵家名下的那些娱乐场所、地下赌场,有没有哪个长期住在里面、深居简出、只拿钱却从来不露面管事的高级‘看场子’的人。这个人,就是赵家给自己挖的坟墓。”
汽车驶过滨河大桥,桥下奔流的江水浑浊不堪。陈正锋看着远处的赵氏集团大厦,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这盘棋,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