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市的雨下下停停,到了傍晚,天边反而透出了一抹诡异的暗红色火烧云。空气里的闷热非但没减,反而像是把整座城市都塞进了一个大蒸笼里。
陈正锋回到自己在老城区租住的公寓。
这套房子很有些年头了,隔音不太好,能隐约听到楼下街道上卖炸串小贩的叫卖声和两口子拌嘴的动静。但对陈正锋来说,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地方,反而能让他在高压的神经紧绷中找到一丝踏实的安全感。
他进门连灯都没开,反锁好防盗门,拉上所有窗户的遮光窗帘,这才走进面积不大的书房,按亮了书桌上那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
屋里顿时有了一圈昏黄的光晕。
陈正锋拉开椅子坐下,从裤兜里掏出那枚在市局办公室抽屉里发现的旧警徽,轻轻地放在了实木桌面上。
铝制的警徽磕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陈正锋没有马上伸手去碰它,而是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借着袅袅升起的青烟,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到底是谁放的?”
市局的大楼虽然破旧,但监控探头这几年可是实打实地升级过。走廊、楼梯口,几乎没有绝对的死角。再加上昨天纪检组刚刚像梳头一样把他的办公室搜了个底朝天,今天这枚警徽就凭空出现在了抽屉最底层的深处。
能做到这一点的,绝对不是外边溜进来的毛贼。
这个人必须要对市局的内部监控布局门儿清,清楚每个探头的盲区;还要熟悉局里的作息时间,知道保洁阿姨什么时候来,走廊里什么时候没人;更关键的是,这人还得有他办公室的备用钥匙,或者具备极高的开锁技巧。
“内线。”
陈正锋在心里默默吐出这两个字。市局里,藏着一个熟悉环境的内线。
回想起在抽屉里闻到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老樟木味,陈正锋的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那味道,分明是市局地下二层法医档案室里独有的气味。周伯安老法医在档案室里待了半辈子,身上就腌透了这股味儿。
可周老明明在那个清晨的IcU里……起码在所有人的认知中……已经走了。张磊又在外地。还能有谁去过那个地下档案室,并且把这东西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他手里?
想不通。
陈正锋掐灭了烟头,身子往前凑了凑,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桌面上的这枚警徽上。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勘查现场用的大倍率高倍放大镜,将台灯的灯臂压低,让光线直直地打在金属表面上。
陈正锋拿着放大镜,脸几乎贴到了桌面上,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起来。
这枚七十年代的老款警徽,正面的红色烤漆早就斑驳脱落了,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铝制底座。表面布满了一层暗红色的氧化层,这是金属和空气接触了几十年自然形成的岁月痕迹。
但是,在放大镜的视野下,陈正锋敏锐地发现,在警徽背面的边缘处,有几道非常细微、在光线下微微泛着亮光的银色金属划痕。
“刮擦的新痕……”
陈正锋轻声嘟囔了一句。这说明,这枚警徽在最近几天内,被人拿在手里反复摩挲过,或者是在某个狭窄粗糙的空间里摩擦过,蹭掉了表面的老锈。
他小心翼翼地把警徽翻了个面。
背面平滑的铝板上,那一行用硬物刻上去的字迹映入眼帘:“陈国栋 1978”。
看着父亲刚劲有力的笔迹,陈正锋觉得鼻子泛起一股酸意,眼眶也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热。
一九七八年,那会儿父亲还只是个刚从警校毕业的毛头小子,满腔热血地戴上了这枚象征着荣誉的徽章。那时候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二十年后,自己会因为坚守这枚徽章代表的底线,而惨死在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号那个雨夜的西山仓库里。
陈正锋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地压了下去。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对方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警徽送进来,绝对不可能只是为了物归原主。
“一定有东西,一定藏着什么信息。”
陈正锋双手捏着警徽的边缘,慢慢地转动着角度,让台灯的光线从不同的侧面斜射过去。
老刑侦的经验告诉他,很多隐藏的线索,只有在特定的逆光或侧光下才会显现。
转了半圈。
突然。
陈正锋的动作一顿,呼吸也在这一刻停住了。
在光线倾斜到大概四十五度角的时候,警徽背面那层暗红色的锈迹之下,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了一道极浅、极细的刻痕。
这道刻痕如果不迎着光,根本看不见,完全被周围的锈斑掩盖了。
陈正锋赶紧把放大镜凑了过去。
透过镜片,那道刻痕被放大了数倍。那竟然是一个非常小巧、刻意用极细的针尖划出来的箭头。
箭头的方向,直直地指向警徽正上方、边缘处的一圈麦穗芒角齿痕。
陈正锋顺着箭头指引的方向看去。那个箭头,不偏不倚,正好对准了警徽顶部边缘的第三个金属齿。
“齿痕……”
陈正锋放下放大镜,拉开手边的工具盒,取出一把修表的精密细头镊子。
他屏住呼吸,将镊子的尖端轻轻地搭在那个被箭头指着的第三个金属齿上,稍微用了一点力,往外拨动了一下。
纹丝不动。
那个齿和周围的金属连成一体,感觉非常结实,完全不像是有松动的迹象。
陈正锋皱了皱眉。他又试着往左右两边推了推,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是我猜错了?”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金属齿,脑子转得飞快。父亲当年是个心思极细的人,如果这是他刻意留下的机关,绝对不会设计得这么简单。这种老式的铝制警徽,内部是有一定厚度的,如果是实心的,重量应该更沉一些才对。
陈正锋在手里掂了掂警徽的分量,心里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他放下镊子,起身走到书架旁边。书架的最上层,放着一个红木的小盒子,里面装的都是父亲当年留下的一些零碎小物件。
陈正锋打开盒子,从里面翻出了一把老式的、需要自己安装双面刀片的手动刮胡刀。
他熟练地拧开刀架,取出了一枚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的双面刀片。
拿着刀片重新坐回书桌前,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将警徽紧紧地压在桌面上。
他捏着刀片的一角,将那条几乎看不出厚度的锋利刀刃,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对准了那个第三金属齿和警徽主体的交界处。
那里肉眼看来完全没有缝隙,但在放大镜下,有一条比头发丝还要细微的氧化线。
陈正锋稳住手腕,稍稍用力,将刀片尖端顺着那条氧化线,慢慢地往下探。
阻力很大,金属和金属之间发出了极其轻微的涩响。
就在刀片切进去大概两毫米左右的时候。
“咔。”
一声极其轻微、只有在如此安静的房间里才能听到的机械脆响,从警徽内部传了出来。
那声音,就像是某种精密的弹簧卡扣被挑开了一样。
陈正锋的心跳陡然加速。
他没有把刀片拔出来,而是借着刀片的力道,顺着边缘轻轻往旁边一撬。
奇迹发生了。
那个被箭头指着的第三个金属齿,竟然真的松动了。紧接着,警徽正上方的一小截边缘,就像是一个隐藏的滑盖一样,顺着轨道往旁边滑开了不到半厘米的缝隙。
警徽内部,竟然真的被掏空了,做成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
陈正锋额头上已经见汗了。他放下刀片,用镊子的尖端探进那道刚刚打开的缝隙里,轻轻一拨。
镊子没有碰到冰冷的金属,而是传来了一种微弱的阻力感和一点点轻柔的摩擦声。
里面不是空的,有一团软软的东西。
陈正锋用镊子夹住那个东西,小心翼翼地往外拽。
那是一张纸。一张被折叠得极小极小、几乎卷成了一个实心小圆柱的纸条。
就在陈正锋刚刚把那张纸条夹出一半,还没来得及展开的时候。
“嗡……嗡……。”
扔在桌子另一头的那部加密备用手机,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起来,在安静的书房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陈正锋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了一下。他停下手里拿镊子的动作,转头看向手机屏幕。
屏幕上亮起了一条短信的提示。
而发件人的位置,显示的是一串陈正锋熟得不能再熟的号码。
那是老法医周伯安的私人手机号。
看到这个号码,陈正锋只觉得后背窜起了一股寒气。
周叔不是在那个清晨的IcU里,在所有人面前闭上了眼睛、连死亡证明都开了吗?市局的人连花圈都送过去了,遗体都已经盖上白布了。这手机号怎么可能还会发信息?
难道是有人偷了周叔的手机在故弄玄虚?
陈正锋一把抓起手机,大拇指飞快地滑开了屏幕锁,点开了那条刚刚收到的短信。
短信的内容并不长,但里面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陈正锋的神经上。
“正锋,东西是我放的。”
看到第一句话,陈正锋的手就抖了一下。
是我放的?真的是周叔?
他强压着心里的惊骇,继续往下看。
“你爸当年的骨灰盒底下,有个自己人留的暗格夹层,这枚警徽在里面整整藏了二十年,谁也没发现。警徽里有机关,那晚我在地下档案室跟你说的,那份能要人命的‘利益分配名单’,就藏在警徽里面。”
“那帮人盯得太紧,我只能出此下策。IcU那天晚上,是梁卫国帮我安排的假死……那帮杀手已经摸到了医院走廊里,不让他们以为我死了,他们不会罢手。现在我出了院,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市局,替老陈把这东西送到该送的人手上。”
陈正锋拿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假死。
短信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假死”两个字。
周伯安没有死。他在IcU里的“去世”,根本就是一个瞒天过海的烟雾弹……梁卫国动用了省厅督查组的资源,联合医院里信得过的人,导演了这场“假死脱身”。
陈正锋的大脑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计算机,眨眼间将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是了。周叔那样一个老江湖,怎么可能轻易倒下。在那晚交接完证据后,孙乾坤和高玉梁手底下的杀手肯定已经摸到了医院。为了保住周叔的性命,更为了保住骨灰盒里这枚终极底牌,梁卫国在背后悄悄地安排了这一切……让所有人都以为周伯安死了,包括陈正锋。
那天在IcU里,周叔抓住他手腕时那股力道,那个“账本在骨灰盒里”的临终嘱托……现在回想起来,哪是什么回光返照,分明是一个老刑警在用自己的“死亡”,给他铺设最后一条通往真相的路。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今天下午,那个放警徽的人能轻易避开市局所有的监控。
因为周伯安在市局地下档案室干了一辈子。他对这栋大楼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通风管道、每一个探头的位置都了如指掌。他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死人,一个死人,怎么可能被活人的监控拍到?
“周叔……您老这出戏,演得可是连我都骗过去了啊。”
陈正锋深吸了一大口气,眼眶有些发热。他放下手机,眼神重新回到了桌面上那个被镊子夹出来一半的纸卷上。
这不仅仅是一张纸。
这是父亲陈国栋用命换来的铁证,是周伯安老法医假死脱身送出来的底牌。
那份传说中,记录着二十年前第一机械厂改制黑幕,记录着孙乾坤、赵永贵以及无数蝇营狗苟分赃数字的“利益分配名单”,此刻就在他的眼前。
陈正锋放下手机,双手稳得像是一座山。
他用镊子将那个纸卷彻底夹了出来,然后放在桌面上,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无比郑重地将它展开。
纸张因为岁月和折叠,变得有些脆弱。
当那张纸完全铺平在台灯的光晕下时,陈正锋的眼神死死地锁定了纸上那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颗钉子,把那些躲藏在黑暗中的鬼魅死死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而在名单的最末尾,用红笔重重圈起来的那个代号,像一道血色的闪电,劈开了二十年的迷雾。
陈正锋发出了充满杀伐之气的冷笑。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对讲机里传来梁卫国低沉的声音:“正锋,货运站外围已经布控完毕。那个发短信的人……不管是谁……今晚跑不了。”
“老师。你藏了二十年,今晚,也该见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