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市公安局一楼大厅,一大早气氛就有些非同寻常。
往常这个时候,大家都是步履匆匆地赶去打卡开早会,今天却有不少人破天荒地停下了脚步,聚在门厅那块通报批评和表彰的玻璃公告栏前,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公告栏正中央,贴着一张刚刚盖上省厅纪检组和市局党组双重红章的通报。
“经核查,关于陈正锋同志涉嫌收受贿赂及违规办案的实名举报,问题不实,证据不足。经研究决定,即日起解除对陈正锋同志的停职审查措施。鉴于专案组工作调整,陈正锋同志暂不安排具体办案工作,交接好手头事务后,原地待命休整。”
通报的措辞非常平淡,四平八稳的官样文章,但在底下这帮基层民警眼里,这几行字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我就说嘛,陈队怎么可能拿赵家的黑钱。”一个刚分配来不久的小年轻压低了声音,神色激动地跟旁边的老民警嘀咕,“那五万块钱加上房卡,摆明了是有人故意栽赃。这也太明显了。”
“嘘,你小子小点声。”老民警瞪了他一眼,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没看通报最后一句吗?‘暂不安排具体办案工作,原地待命休整’。这叫什么?这叫明着给你平反,暗地里还是把你给挂起来了。陈正锋这回算是把上面得罪透了,以后在滨河市局,怕是没他的位置喽。”
众人正议论着,大厅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陈正锋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短袖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随意地拎着一个空着的帆布包,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大门。
大厅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大家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敬佩,也有刻意保持距离的忌惮。陈正锋倒像是没事人一样,带着随和的淡笑,冲着几个平时相熟的同事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走向了楼梯口。
走在楼梯上,陈正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底深处闪过一道锐利的精光。
这张通报,正是中央督导组的郑副组长昨晚定下的策略。
孙乾坤以为用一招栽赃陷害就能把他死死摁在纪委的审讯椅上。可是,督导组直接来了个釜底抽薪,用最高级别的核查权限,硬生生地把这盆脏水给洗干净了。
但是,为了不打草惊蛇,督导组又故意在通报里加了最后那句“原地待命休整”。
在王振山和孙乾坤那帮人看来,陈正锋虽然逃过了一劫,但已经被彻底边缘化,手里没了办案权,成了一个光杆司令,再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们绝对想不到,这个被“挂起来休整”的闲人,此刻怀里正揣着一份由中央督导组签发的“锋刃”秘密授权,兜里装着孙乾坤和高玉梁家族近十年所有的资金流水异常记录。
陈正锋现在,就是一个披着羊皮、隐匿在黑夜里的绝命猎手。
三楼,刑警支队旧办公室。
推开门,屋里还保持着昨天被省厅纪检组搜查过后的狼藉模样。几个文件柜的门大敞着,椅子七扭八歪,桌上的文件散落一地。
陈正锋走进去,把帆布包扔在沙发上,挽起袖子准备开始收拾。戏得做全套,既然是交接休整,他今天就得把自己的私人物品全都打包带走,装出一副心灰意冷要离开市局的样子。
“陈哥。”
刚收拾了几本书,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浩怀里抱着个空纸箱,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一进门,看到陈正锋安然无恙地站在那儿,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行了行了,把纸箱放下。”陈正锋走过去,没好气地在李浩肩膀上捶了一拳,“一个大小伙子,动不动就红眼睛,像什么样子?我这不是好好地出来了吗。”
“陈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整不倒你。”李浩吸了吸鼻子,把纸箱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甘。
昨天陈正锋被带走的时候,李浩急得差点跟纪检组的人动手。他熬了一夜没合眼,到处托人打听消息,结果今天一早就看到了公告栏上的通报。
“他们凭什么让你原地待命?你把赵天龙的案子查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这明摆着是在卸磨杀驴。”李浩一边帮陈正锋把桌上的水杯和笔记本往纸箱里装,一边愤愤不平地抱怨。
“这是组织的决定,咱们当警察的,服从命令就是了。”
陈正锋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似乎已经认命的疲惫。
李浩愣住了,停下手里的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正锋:“陈哥,这案子难道就这么算了?陈叔当年的事,还有昨天我们在档案室发现的那些东西,都不查了?”
陈正锋看着李浩那张充满正义感的年轻脸庞,心里有些不忍。但他很清楚,纪律就是纪律,“锋刃”行动是最高机密,知道的人越少,李浩和张磊他们就越安全。
“案子自然有专案组的人接手,轮不到我们操心了。”陈正锋拍了拍李浩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浩子,听哥一句劝。这段时间你给我踏踏实实地在局里待着,该干嘛干嘛,别去触王局他们的霉头。好好跟着磊子学点真本事,别整天咋咋呼呼的。”
李浩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拳头攥得死紧,一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强忍着没掉下来。他觉得心里憋屈到了极点,却又无可奈何。
“行了,帮我把下面那个柜子里的旧报纸清一下,我拿几件换洗衣服就走。”陈正锋指了指办公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哦,好。”
李浩闷声答应着,蹲下身子去整理旁边的杂物柜。
陈正锋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这里面原本装的都是一些历年的陈旧表格和没用的杂物。昨天徐兰亭的人搜查得很仔细,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陈正锋伸手进去,把上面的几沓表格拿出来,准备扔进垃圾桶。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抽屉最深处、靠近挡板的角落时,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冰凉、坚硬的触感。
那是一块金属。
陈正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抽屉他很熟悉,里面除了纸质文件和几根用完的圆珠笔,绝对没有任何金属物件。
而且,这个位置,昨天纪检组的人明明已经清空检查过了,怎么会多出一块金属?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向那个角落,两根手指夹住那个冰冷的硬物,慢慢地抽了出来。
当他的眼神落在手里那个东西上时,陈正锋的心脏,收缩了一下,连带着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那是一枚警徽。
不是现在警察帽子上戴的那种银色盾牌警徽,而是一枚非常有年代感的、七十年代末期老款的铝制警徽。
这枚警徽周围的红漆早就掉光了,原本闪亮的金属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斑驳锈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子厚重的沧桑感。
陈正锋的手微微发抖。
他像是有预感似的,将那枚锈迹斑斑的警徽翻了过来。
在警徽背面平滑的金属面上,有人用尖锐的硬物,深深刻下了几个字和一串数字。字迹虽然因为年代久远和金属锈蚀变得有些模糊,但陈正锋依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陈国栋 1978”
轰。
陈正锋的大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一股电流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这是父亲的警徽。是父亲1978年刚穿上警服时,戴在帽子上的第一枚警徽。
陈正锋记得清清楚楚,父亲在西山仓库出事后,这枚一直被父亲当成宝贝收在抽屉里的旧警徽,就离奇地失踪了,再也没有找到过。
可是今天,在这个戒备森严的市局大楼里,在昨天刚刚被彻底翻查过的办公桌抽屉里。
它竟然如同幽灵一般,凭空出现了。
是谁把它放在这里的?
陈正锋死死捏着那枚警徽,抬起头,凌厉的眼神扫向办公室门口。
“浩子,刚才有人进过办公室吗?”陈正锋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厉。
李浩被陈正锋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四下看了看:“没有啊陈哥,从我进来开始,就咱们俩。怎么了,丢东西了?”
陈正锋没有回答,他几步走到门边,探出半个身子,朝着走廊两端望去。
长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顶部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只有几间紧闭的办公室门。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动,也没有任何逃窜的人影。
一切都平静得让人发毛。
但是,就在陈正锋准备收回眼神的那一刻。
他的鼻尖,突然捕捉到了一缕异常微弱、却又异常熟悉的气味。
那味道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像是某种防虫剂,又带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木头霉味。
陈正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味道仔细地在心里分辨着。
这是……老樟木柜的气味。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市局地下室那个废弃的法医档案室里,那些装满了陈年旧档的破旧樟木柜,散发的就是这种味道。
周伯安老法医的身上,常年沾着这种气味。他和张磊那天夜里去档案室藏证据的时候,衣服上也染上了这种味道。
可是周伯安老法医已经在那个清晨的IcU里……起码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去世了。
张磊今天被派去外地出差,根本不在局里。
那么,刚才在这个走廊里,把父亲的警徽悄无声息地塞进抽屉里的人,到底是谁?
这枚警徽放在这里,究竟是某种威胁警告,还是一个只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才能看懂的隐秘信号?
陈正锋将那枚冰冷的警徽死死地握在掌心,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皮肤,传来一阵真实的刺痛。
“陈哥,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李浩走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刚才看错眼了,以为有个熟人走过去。”
陈正锋迅速将警徽装进口袋,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
他转过身,继续把桌上的几本书扔进纸箱里,动作干脆利落。
“浩子,收拾得差不多了,这纸箱你帮我搬到楼下车里去吧。”陈正锋拍了拍纸箱的盖子。
“好,我这就去。”李浩抱起纸箱,有些不舍地看了陈正锋一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听着李浩的脚步声走远,陈正锋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空依旧阴沉,但云层中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亮光。
那个旧货运站的神秘邀约还在等着他。加上现在这枚凭空出现的父亲警徽。
陈正锋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二十年前那张被血和火掩盖的黑色大网,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一点地重新扯回水面。
不管那只手是敌是友,他都已经做好了把手剁下来的准备。
“爸,您的警徽,儿子收到了。”
陈正锋隔着布料,轻轻摸了摸口袋里那块锈迹斑斑的金属,眼神变得如同冰川一般冷冽坚决。
他拎起帆布包,大步走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那扇掉漆的木门。
只留下那缕淡淡的老樟木气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