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市纪委,第三审查谈话室。
四面白墙,没有窗户,头顶那盏高瓦数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发酸。墙上的电子钟不知疲倦地跳动着红色的数字,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连空气都像凝固了。
徐兰亭坐在长条桌的对面,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干了半辈子纪检,审过的贪官污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眼前这个陈正锋,却让他觉得有些棘手。
从早上九点被带进来到现在,整整三个小时过去了。一般人在这种高压环境下,要不然情绪崩溃大喊大叫,要不然逻辑错乱漏洞百出。可陈正锋就那么平静地坐在审讯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呼吸匀称,连额头都没冒一滴汗。
“陈正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组织的政策你是清楚的,负隅顽抗没有出路。”
徐兰亭放下保温杯,打破了长达十几分钟的沉默。他从面前的案卷袋里抽出几张高清照片,“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你办公室文件柜底下搜出来的那个信封,五万块钱现金,还有这张滨河国际大酒店的房卡,你怎么解释?”徐兰亭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陈正锋的眼睛。
陈正锋连看都没看那些照片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解释过很多遍了,徐组长。那是栽赃。我根本没见过那个信封,更不知道是谁塞到我柜子底下的。”
“栽赃?你真以为我们纪检组办案是过家家吗?”
徐兰亭冷哼一声,又抽出另一张照片,推到陈正锋面前。
照片是在一家茶馆的包厢里偷拍的。画面中,陈正锋正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隔着茶桌相对而坐。两人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这张照片,是和举报信一起寄到省厅纪检组的。”徐兰亭用指关节用力敲了敲照片上那个秃顶男人,“这个人,叫王建明,是赵氏集团前任财务主管。赵天龙倒台后,他一直潜逃在外。你作为专案组核心成员,私下里跟赵家的逃犯在茶馆秘密接头,这也是栽赃吗?你敢说,那五万块钱和房卡,不是他塞给你的好处费?”
陈正锋看着照片,露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孙乾坤做事的确严谨,连照片这种“物证”都准备好了……不用说,这张照片也是王振山手底下那帮负责盯梢的人拍的。那次茶楼见面明明是调查取证,被他们掐头去尾、断章取义,炮制成了一枚“受贿铁证”。
“徐组长,那是我在调查取证。”陈正锋抬起头,眼神坦荡,“王建明手里有赵天龙早年间在海外洗钱的账本线索。我是通过线人联系上他的,目的是劝他投案自首,交出账本。那天在茶馆,我连一口水都没喝,谈了不到十分钟他就因为害怕跑了。你可以去查那天茶馆外围的监控,看看我走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拿过什么信封。”
“有没有拿,那是细节问题。我们只看事实,你违规私自接触涉案关键人员,并且没有向上级汇报备案,这就是严重违纪。”徐兰亭步步紧逼。
“我没向市局汇报,是因为市局里有赵家的内鬼,我怕打草惊蛇。”陈正锋不卑不亢地顶了回去。
“简直是一派胡言。”
徐兰亭一拍桌子,厉声喝道,“陈正锋,你少在这儿避重就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省厅领导对你的案子高度关注,你如果继续这种态度,谁也救不了你。”
谈话再次陷入了僵持。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了中午十二点整。
陈正锋看着暴跳如雷的徐兰亭,心里已经有数了。通过这三个小时的试探,他可以确定,徐兰亭并不是孙乾坤的同谋。
徐兰亭眼底的那种愤怒和严厉是装不出来的,这是一个被蒙在鼓里、一心想要查办贪腐的直臣。孙乾坤正是利用了徐兰亭这种铁面无私、只认死理的性格,把他当成了一把用来除掉自己的刀。
既然是一把公事公办的刀,那就可以反过来被自己所用。
“徐组长,说完了吗?”
陈正锋突然收起了刚才那副敷衍的态度,整个人的气场陡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原本随和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锋利无比,就像是一把出鞘的钢刀,带着一股让人无法逼视的压迫感。
徐兰亭愣了一下,被陈正锋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得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陈正锋没有说话,他弯下腰,从脚边那个一直没被收走的黑色公文包里,慢条斯理地拿出了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
按照规定,在正式下达逮捕令之前,只是停职审查阶段,陈正锋作为警务人员,有权保留自己的申诉材料和相关防御性文件。昨晚在废弃办公楼里和张磊、李浩通宵整理卷宗的时候,他就把这个备份文件夹塞进了公文包……他早就料到会有今天这场硬仗。
“砰。”
陈正锋将那个蓝色文件夹扔在桌面上,然后用手掌按着它,缓缓地推到了徐兰亭的面前。
“徐组长,在调查我这区区五万块钱的所谓‘受贿案’之前……”
陈正锋盯着徐兰亭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充满爆发力,“能否请审查组先解释一下,为什么现任省厅副厅长孙乾坤同志,在1999年至2003年担任滨河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期间,经手的七起涉黑、涉命案的重案要案,全部违规结案?”
这句话一出,整个谈话室里的空气一下子被抽干了。
徐兰亭身边的那个做笔录的年轻记录员,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桌子上,张大了嘴巴,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审查一个市局刑警,怎么突然扯到省厅副厅长头上去了?而且还是当年违规结案这种足以掉脑袋的指控。
徐兰亭怔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陈正锋一眼,确认对方不是在发疯后,眼神缓缓落在了面前那个蓝色的文件夹上。
“陈正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诬陷省厅领导,这可是罪加一等。”徐兰亭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还是伸出手,翻开了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没有多余的废话。
静静躺在里面的,是七份旧案卷宗首页的复印件。这就是陈正锋昨晚熬了个通宵,和张磊他们一起整理出来的核心物证备份。
“第一份。”
陈正锋靠在椅背上,声音在这间密闭的屋子里回荡,“1999年,滨河东区货运站故意伤害案。受害人双腿被打断。卷宗里缺少关键目击证人笔录和现场凶器照片,最后以寻衅滋事、查无此人结案。”
徐兰亭看着第一张复印件,眼神直接锁定了右下角那栏。
在“局领导审批意见”一栏里,用红笔写着“证据不足,同意结案”的字样,旁边的签名,龙飞凤舞,正是“孙乾坤”三个字。
徐兰亭的心里一震,快速翻开第二页。
“第二份。2000年,城南棚户区拆迁纠纷致死案。受害人是在和赵家拆迁队发生冲突后的当晚,‘意外’坠楼身亡。法医初检报告在卷宗中神秘消失,最后定性为意外事件。”陈正锋继续冷冷地说道。
徐兰亭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第二张复印件的右下角,依然是孙乾坤的签名。
第三张、第四张……
“2001年渣土车碾压案,外地运输老板当场死亡,肇事车辆无牌无证,查不到车主……”
“2002年,老城区大火,烧毁的恰好是赵家发家初期的竞争对手商铺……”
随着陈正锋平稳而冰冷的讲述,徐兰亭将那七张复印件一张一张地翻了过去。
七起案子,七条鲜活的人命或者重伤残疾。
七个案件的受害者,只要稍微调查一下社会关系,就能查出他们全都和赵天龙、赵永贵父子有着直接的利益冲突。
而最要命的是,这七份漏洞百出、被强行抹除了关键证据的卷宗,最终的审批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当年大权在握的孙乾坤。
如果说一起是工作疏忽,两起是办案失误,那么连续七起呢?
这在纪检人员的眼里,这就是一条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利益输送链条。这是系统性地在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
“陈正锋……”徐兰亭抬起头,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严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惊和凝重。
这水,太深了。
深到他这个省纪委驻厅纪检组的副组长,都感觉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陈正锋没有停下,他知道现在是彻底击溃对方心理防线的最佳时机。
“徐组长,您是老纪检了,您比我更懂办案的逻辑。”
陈正锋身子前倾,双手压在审讯桌的边缘,眼神逼人,“有人往我柜子底下塞了五万块钱,你们连夜成立核查组,把我按在这张椅子上审。这没问题,我配合。”
“但是。这里有七起人命关天的案子,有堂堂省厅副厅长枉法包庇黑恶势力的铁证。我想问问审查组,面对这些证据,你们是查,还是不查?”
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谈话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个年轻的记录员早就吓得不敢敲键盘了,满头大汗地看着徐兰亭。
徐兰亭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七张复印件。那一笔笔狂放的签名,此刻在他眼里就像是一张张催命的符咒。他很清楚,如果陈正锋提供的东西是真的,那整个汉东省的公安系统,将会迎来一场大地震。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伸手拿起了那个蓝色文件夹,又重重地合上。
“啪。”
徐兰亭站起身,脸色铁青,看了一眼旁边的记录员:“关掉录音录像设备。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
记录员如蒙大赦,赶紧按下了设备的停止键。
徐兰亭拿着文件夹,走到陈正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正锋,你知不知道你扔出来的是个什么炸弹?这些复印件的来源,我需要核实。在这之前,你依然是审查对象,哪里也不能去。”
“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等着徐组长的好消息。”陈正锋靠回椅背上,从容不迫地笑了笑。
“你看好他,任何人不准探视,不准提审。”
徐兰亭转头对记录员交代了一句,然后将文件夹紧紧地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谈话室。
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
陈正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下午一点。
徐兰亭现在肯定是拿着东西,去找省纪委甚至更高层的领导汇报去了。这正是陈正锋想要的结果。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审查打败审查。
孙乾坤想用纪委的刀杀他,那他就把刀尖掉转过来,直接捅向孙乾坤的心窝。他不仅要自己脱困,更要借着这次被隔离审查的机会,把督导组的眼神,彻底引向那片被埋藏了二十年的废墟。
现在,局势已经被他硬生生地搅浑了。
而距离晚上十点,货运站月台的那个神秘邀约,还有九个小时。
“孙乾坤,你以为这就完了?好戏,才刚刚开场。”
陈正锋闭上眼睛,靠在审讯椅上,在心里默默复盘着今晚即将展开的“锋刃”行动。
外面的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