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三楼的小会议室里,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海绵,死死地捂在每个人的口鼻上。
排风扇“呼啦呼啦”地转着,却抽不走满屋子的压抑。徐兰亭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手里端着那份盖着省厅鲜红公章的决定书,面色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经省厅纪检监察组初步核查,陈正锋同志在滨河市办案期间,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省厅党组研究决定,即日起,对陈正锋同志采取停职审查措施,配合组织调查。在此期间,上交一切警用装备及证件,未经批准,不得离开本市。”
徐兰亭一字一顿地念完,将文件往桌子中间一推,“陈正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陪同的市局领导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神纷纷避开。
陈正锋坐在徐兰亭的对面,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喊冤枉,也没有垂头丧气地认命。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桌面,眼神深邃得让人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在滨河市掀起过狂风巨浪的硬骨头刑警,这回算是彻底栽了。人赃并获,省厅督办,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这辈子也别想再翻身。
但他们不知道,这是一场陈正锋早就设计好的局。
早在昨天深夜,陈正锋在省厅档案室查到卷宗缺失、意识到孙乾坤可能狗急跳墙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今天早上,当那五万块钱和酒店房卡从他的文件柜底下被“搜”出来的那一刻,陈正锋不仅没有慌,反而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孙乾坤这招看似致命的连环套,其实全是破绽。
那个牛皮纸袋上的灰尘厚度、封口胶带的年份、甚至那五万块钱的冠字号来源,只要稍微动用顶级的技术手段一查,立即就会露出马脚。
就在被带进这间会议室之前,陈正锋借着去洗手间洗把脸的功夫,已经用那部绝对安全的加密手机,将这份栽赃证据的所有漏洞分析,连同自己下一步的“示弱钓鱼”计划,以加密代码的形式,直接发送给了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的特别联络专线……就是上次梁卫国在凌晨四点上报徐专员的那条绝密通道。
上一次,王振山想用省厅调令把他逼出滨河,他借机金蝉脱壳,操盘了一出暗度陈仓。
而这一次,局势彻底升级了。
孙乾坤以为用省厅的权力搞掉了一个市级办案人员,以为这就能掐断所有的线索。殊不知,他这一步臭棋,恰恰把陈正锋逼进了一个更高的权限层级。反派自以为稳操胜券的杀招,实际上是亲手给陈正锋递上了一把可以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
“我服从组织的决定。”
陈正锋缓缓站起身来,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他抬起双手,动作十分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解开了警服胸前的扣子,将那枚代表着身份和荣誉的警号摘了下来。
金属警号磕在实木会议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吧嗒”声。
在那一刻,如果有人靠得足够近,仔细去看陈正锋的脸,就会发现,在他低垂的眼帘下,藏着一丝常人绝对难以察觉的冰冷。
那是一个顶尖猎手,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死亡陷阱时,才会露出的嘲弄。
“那就走吧,会有专门的人负责你的生活起居。”徐兰亭站起身,公事公办地挥了挥手。
陈正锋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但两侧那些半掩着的办公室门缝里,却透出无数道复杂的眼神。有惋惜,有震惊,也有幸灾乐祸。
“陈哥。陈哥。”
突然,一阵歇斯底里的吼声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李浩像一头发怒的小狮子,不顾一切地从楼梯口冲了过来。他的眼睛红得像是在滴血,拳头攥得死紧,眼看着就要冲破纪检人员的阻拦。
“浩子。你发什么疯。”
旁边两个老刑警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抱住李浩的腰,其中一个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连拖带拽地把他往后扯。
“呜呜……放开我。陈哥不可能拿黑钱。这是陷害。”李浩挣扎着,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陈正锋。
陈正锋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被按在墙上的李浩。
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碰撞。
陈正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给了李浩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严厉眼神……“稳住,别添乱”。
李浩愣了一下,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他看着陈正锋那平静得有些反常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咬紧牙关,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陈正锋收回眼神,继续往前走,来到了走廊尽头的电梯口。
“叮……”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陈正锋刚迈步走进去,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一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只宽厚的大手按住了即将合上的电梯门。
是梁卫国。
这位省厅督查组的老将,此刻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传闻中他正在接受省厅纪检组的“例行问话”……孙乾坤和高玉梁联手给他下的绊子。但这老将毕竟在省厅经营多年,不知道动用了什么人脉,竟然硬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暂时脱了身,赶了过来。
梁卫国大步走进电梯,转过身,和陈正锋并排站立。
电梯门缓缓合上,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头顶的监控探头闪着红光。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像是两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眼神都平视着前方的电梯门。
就在电梯下行到二楼的那一刻,梁卫国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在身侧摆动了一下,衣袖轻轻擦过陈正锋的手背。
一个小小的、揉得紧紧的纸团,就像变魔术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陈正锋的掌心。
陈正锋手指微动,将纸团不动声色地收入袖口。他知道,这绝对不是简单的一句安慰。
“叮……”一楼到了。
梁卫国率先迈出电梯,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大厅的人流中。陈正锋则在两名纪检人员的“陪同”下,走出市局大楼,坐上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
一个小时后。
滨河市西郊,一处不起眼的农家院落。
这里是纪检部门临时征用的审查隔离点。按照规矩,被停职核查的干部要在这里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两名纪检干部把陈正锋送进屋里,例行公事地交代了几句纪律,便退出去锁上了门,在院子里拉起了警戒线。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独立卫生间。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安装任何监控探头。
确认外面的人没有异常动静后,陈正锋走到窗前,拉上了厚厚的窗帘。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条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串由大写字母和数字组成的复杂乱码:[F-R-7749-AUth]。
陈正锋的眼神陡然变得炽热起来。他太熟悉这种编码格式了,这是中央督导组最高级别的加密口令。
他立即走到床边,掀开床垫。在来这里之前……准确地说,是在今天清晨陈正锋刚被徐兰亭带走、消息还没传开的那短暂的时间窗口里……张磊利用他对市局后勤系统的熟悉,已经提前摸进了这间备用的审查隔离点,在这间屋子的床板夹层里,藏进了一台经过重重改装的军用级加密笔记本电脑。
陈正锋把电脑拿出来,开机。
屏幕上没有常见的操作系统桌面,而是直接跳出了一个黑底红字的指令框,要求输入访问密钥。
陈正锋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将纸条上的那串数字和字母一字不差地输了进去。
按下回车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黑色的底色旋即褪去。
一份带着鲜艳红头、印有国徽标志的绝密电子文件,赫然弹射在屏幕中央。
《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特别授权书》
陈正锋屏住呼吸,眼神如炬地逐字阅读着这份足以改变整个汉东省官场格局的文件。
“兹授权陈正锋同志(内部代号‘锋刃’),即日起,在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的直接领导下,开展专项秘密侦查工作。”
“授权范围:对涉案的省级及以上目标人物……包括但不限于孙乾坤(省厅副厅长)、高玉梁(省厅常务副厅长)……进行全方位调查。包括但不限于资金流向、通讯记录、人身轨迹监控等。”
“纪律与权限:‘锋刃’行动属最高机密。陈正锋同志的一切行动,完全脱离并免受地方公安及纪检机关的管辖与干涉。遇有紧急情况,可直接动用特权代码,调集周边驻军及武警力量予以配合。”
看完最后一行字,陈正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许久的浊气。
他的血液在沸腾,心跳如战鼓般擂动。
这哪里是一份授权书,这简直就是一把尚方宝剑。一把专门为斩断汉东省那张盘根错节的黑网而铸造的暗夜利刃。
孙乾坤费尽心机,用伪造的受贿证据把他逼出局,却万万想不到,督导组早就将计就计。表面上的停职审查,实际上是给陈正锋套上了一层最完美的伪装色。
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处处受制于市局局长和省厅领导的基层刑警。
他是“锋刃”。是一个拿着中央令箭、可以无视任何地方阻力、直接对副厅级甚至更高级别大老虎下手的终极猎手。
“孙乾坤……高玉梁……你们以为把我关在这儿,就能掩盖当年在滨河货运站造下的孽?”
陈正锋合上电脑屏幕,眼里掠过冰冷彻骨的笑意。
他走到窗前,轻轻挑开窗帘的一角,看向外面的天空。
此时,滨河市的夜色已经悄然降临。浓重的乌云像是一大块化不开的浓墨,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距离那个神秘短信约定的时间……晚上十点,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老地方,东西已备好……”
陈正锋低声念叨着当年孙乾坤留在照片背面的那句暗号。
今晚,他就要以“锋刃”的身份,亲自去掀开那个掩埋了二十年的旧货运站月台,去听一听,父亲死前那两分十七秒的通话里,到底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真相。
窗外的夜风骤然变紧,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陈正锋放下窗帘,转身走向屋内的阴影处。
暗夜已至,猎人,该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