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暴雨像是在天上倒扣了个大盆,雨刷器发疯似的来回猛刮,可还是赶不上雨水糊满挡风玻璃的速度。
陈正锋把油门踩到了底,黑色的吉普车在积水的柏油路上像一头咆哮的野兽,溅起一米多高的水花。他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手背上的一根根青筋像小蛇一样凸起。
“王振山,你个狗娘养的……”
陈正锋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他太了解王振山这帮人的手段了,名义上叫“转移治疗”,实际上就是把人拉到哪个荒郊野外的黑诊所,随便往输液管里推点什么药,周伯安这把老骨头就算彻底交代了。连法医的尸检都能做成“医疗事故”,天衣无缝。
市第一医院的大楼在雨幕中越来越近。
“吱……”
吉普车一个凶狠的神龙摆尾,直接横停在住院部大楼的玻璃门外。陈正锋连伞都没打,踹开车门,一头扎进漫天的大雨里,三两步冲进了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满是刺鼻的消毒水味。陈正锋看了一眼电梯指示灯,三部电梯全停在高层。
他等不及了,直接推开旁边的消防通道大门,顺着楼梯开始狂奔。三步并作两步,皮鞋在水泥台阶上踩出沉闷的闷响,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破肋骨。
“千万别晚了……周叔,你挺住。”
七楼,重症监护室(IcU)所在的楼层。
陈正锋刚冲到七楼楼梯口的拐角处,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医用滑轮摩擦地面的声音。
“叮……”
正对着走廊的专用电梯门开了。
陈正锋停住脚步,侧过身子,贴在楼梯间的防火门后,顺着玻璃窗往外看。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推着一辆移动病床从IcU病房区走出来,急匆匆地往电梯口赶。病床上躺着一个戴着氧气面罩、骨瘦如柴的老人,身上还盖着医院的白被子。
正是昏迷多日的周伯安。
那两个男人虽然穿着医生的白大褂,戴着蓝色的医用口罩,但陈正锋只扫了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医院里的大夫和护士,走路姿态往往有些疲惫,脚下穿的也大多是软底的洞洞鞋或者运动鞋,为了防滑和减轻脚步声。可这两个人,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白大褂底下的裤腿挽着,脚上穿的竟然是带钢板的黑色战术靴。
这哪里是救死扶伤的大夫?这分明是王振山养在暗处的两条恶犬。
“走快点,车在地下车库等着呢。”左边那个个子稍高的男人低声催促了一句。
两人推着病床,刚走到电梯门前。
“砰。”
防火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重重地撞在墙上。
陈正锋像是一尊煞神,浑身滴着雨水,大步流星地从楼梯间里走了出来,稳稳地挡在了电梯门和病床之间。
“站住。”
陈正锋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子能把空气冻结的寒意。
推车的两个假医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高个子男人的手一下子摸向了白大褂的口袋,另一个矮个子则警惕地盯着陈正锋,眼神里闪过一丝凶光。
“你谁啊?没看见我们转运危重病人吗?赶紧让开,耽误了抢救你负得起责任吗。”高个子男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试图用气势压人。
陈正锋冷笑一声,眼神像是两把刀子在两人脸上刮过。
“我是市局专案组的,陈正锋。”
听到“陈正锋”三个字,两个人的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这可是王局千叮咛万嘱咐要防着的头号狠角色。
“出示你们的转移手续。”陈正锋摊开右手,语气不容商量。
高个子男人硬着头皮,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着的A4纸,在陈正锋面前晃了一下:“看清楚了。我们是省医大附院的急救专班,接到市里有关领导的通知,这个病人情况特殊,必须转到我们那边去用特效药。手续齐全,上面有公章。”
他一边说,一边给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推着床就想硬往电梯里挤。
“省医大附院?”
陈正锋没有退让半步,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他突然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直接怼到了高个子男人的眼前。
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两张清晰的面部特写照片,以及一辆黑色商务车的车牌号。
“你们来之前,也不打听打听我陈正锋是干什么的。真以为你们把车停在后门巷子里,换身白大褂,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带走?”
陈正锋盯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看清楚屏幕上的脸。就在你们上楼的前五分钟,我已经把你们俩的照片,还有你们停在楼下那辆套牌车的车牌号,全部加密发送给了省厅督查总队的赵铁军组长。”
两个假医护愣住了,死死盯着屏幕,额头上一下子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屏幕上的照片,正是他们俩刚才在楼下抽烟时的抓拍。
“你们以为王振山现在还能保得住你们?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
陈正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强大的心理压迫感:“现在,省厅督查总队正在核实你们的身份,并且已经调集了附近的特警往这边赶。你们这叫什么?这叫绑架重要证人。这叫故意杀人未遂。”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眼里的慌乱根本掩饰不住。他们干的都是拿钱办事的黑活,最怕的就是被上面的人当成弃子。王振山给的钱再多,也不值得把命搭进去。
“我现在给你们指一条活路。”
陈正锋收起手机,指了指旁边的楼梯间,“放下病床,马上滚。我可以当没见过你们,你们还能趁着省厅的人没到,跑路保命。否则,电梯门一关,你们这辈子就只能在牢里度过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几秒钟。
走廊里只有周伯安病床旁那台便携式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
“走。”
高个子男人一咬牙,低骂了一声,松开推着病床的手,转身就往楼梯间跑。矮个子见状,也赶紧跟上,两人像受惊的耗子一样,连滚带爬地顺着楼梯逃了,一溜烟没了影。
看着楼梯间的防火门重新关上,陈正锋紧绷的后背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其实,刚才手机上的照片,不过是他来医院路上让李浩调取天网监控随手截的图。省厅督查组的赵铁军这会儿正在查收那个密码箱,根本没时间管这两个小喽啰。
他这是在唱空城计,攻心为上。对付这种心里有鬼的马仔,最管用的就是拿上面更大的老虎来吓唬他们。
陈正锋赶紧转过身,几步走到移动病床前。
“周叔。周叔。”
他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周伯安那干瘪的脸颊。
老人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氧气面罩上只有一层淡淡的白雾。如果刚才晚来一步,这把老骨头恐怕就真的折在那两个混蛋手里了。
就在陈正锋准备把病床推回IcU,去喊医生的时候。
周伯安那双紧闭着、眼窝深陷的眼皮,突然微微颤动了两下。
紧接着,老人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那双曾经锐利、看透了无数尸体秘密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却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执念。
“周叔。您醒了?”
陈正锋一阵狂喜,赶紧凑上前,“别怕,那两个畜生被我赶跑了。我在这儿,没人能动您。”
周伯安的眼珠费力地转动了一下,看清了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他没有说话,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发出正常的声音了。
突然,老人干枯如树枝般的右手从白被子下面抬了起来。那只手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可怕力量,一把死死地抓住了陈正锋的手腕。
抓得那么紧,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周叔,您想说什么?”陈正锋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心里一酸,赶紧把耳朵贴近了老人的嘴唇。
周伯安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他拼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生机,用那种气若游丝、却又字字带血的声音,在陈正锋耳边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词。
“名单……那份……同乡会的名单……”
陈正锋呼吸一窒,心脏狂跳起来。
父亲笔记本上被撕掉的最后几页,也就是最核心的证据。
“周叔,名单在哪儿?在哪儿?”陈正锋强压着心里的激动,声音有些发抖。
“你爸……他太了解那些人了……”周伯安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肺部破风箱般的拉扯声,“他没把名单……留给活人……”
“他把它……藏在了……”
周伯安的手指收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陈正锋的手背里,像要把这最后的一点信息,死死地刻进陈正锋的血肉之中。
“你爸的……骨灰盒……”
“夹层里……”
说完这最后三个字,周伯安那只紧紧抓着陈正锋的手,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啪嗒”一声软绵绵地滑落在了床沿上。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缓缓闭上,监护仪上的心率波段也一下子变得微弱而平缓。老人耗尽了最后一口气,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深度昏迷。
陈正锋僵在原地,保持着弯腰倾听的姿势,整个人就像是遭到了一记闷棍,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名单……在父亲的骨灰盒里?
怪不得。
怪不得孙为民和王振山他们翻遍了滨河市,找了整整二十年,也没有找到那份能让他们九族连坐的致命证据。
怪不得父亲在日记里写,他把东西藏在了一个“老地方”,一个他们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能比死人的骨灰盒更安全、更隐蔽?
这帮人虽然心黑手辣,但谁能想到,陈国栋在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竟然提前做了一个局。他把那份同乡会的名单和所有核心罪证,密封好,偷偷塞进了自己生前就准备好的骨灰盒夹层里。
他这是拿自己的身后事,拿自己的骨灰,在给这份证据当最后一道保险锁啊。
陈正锋慢慢直起身子,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他的眼眶早就红透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爸,您对自己……太狠了……”
陈正锋咬着牙,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二十年前,父亲在西山仓库惨死,尸体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最后是被拉去火化厂草草烧掉的。
陈正锋清楚地记得,当年自己还小,是母亲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红木骨灰盒,一路哭着回了老家。
那一年,父亲的骨灰盒被安葬在了老家的烈士陵园里,墓碑前种了一棵松树。
二十年了。
风吹雨打,日晒雨淋。那个骨灰盒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下,陪伴着父亲的亡魂,也死死地守着这个能掀翻整座城市的秘密。
“呼……”
陈正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
他转过身,将周伯安的病床重新推回了IcU的隔离门里。他看着闻讯赶来的医生和护士把老人重新接上仪器,确认周伯安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后,他才转身离开。
医院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
陈正锋大步往外走去,眼神中的悲痛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酷与决绝。
刚才还在愁怎么撬开王振山的嘴,现在,最致命的底牌已经有了下落。
只要拿到那份名单,省厅那个藏在暗处的终极大老虎,孙为民,王振山,刘文昌……所有同乡会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开棺……”
陈正锋走出住院部大楼,外面的暴雨依然在肆虐。
他站在台阶上,任凭狂风卷着雨水拍打在他的脸上,脸上浮起一抹惨烈的冷笑。
作为人子,惊动亡父的骨灰,是大不敬。
但是陈正锋知道,如果在天有灵,父亲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二十年。
“爸,儿子不孝。今天,得借您的家底一用了。”
陈正锋冲进大雨中,拉开吉普车的车门。
“轰……”
吉普车发出一声犹如困兽出笼般的怒吼,轮胎碾碎了地上的积水,一头扎进了雨幕深处。
目标:滨河市老家方向,烈士陵园。
这阴云密布了二十年的滨河市,终于要迎来那道劈碎所有黑暗的惊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