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市局,三楼第一会议室。
屋子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是凝固了一样,烟灰缸里塞满了各种牌子的烟头,淡蓝色的烟雾在半空中慢吞吞地飘着。在座的几个市局党委委员个个低着头,盯着面前的茶杯,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陈正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的眼神穿过烟雾,直截了当地落在了会议桌主位上的那个人身上。
王振山。
按理说,王振山现在应该正坐在省纪委的留置室里交代问题。但陈正锋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就在半小时前,省厅那个神秘的电话打过来之后,风向就彻底变了。
省厅高层那位藏在暗处的“老板”终于坐不住了,亲自下场,以“证据不足、程序存在严重违规”为由,强行叫停了对王振山的审查,甚至让他火速回到市局,暂时代持日常工作。
这哪里是恢复职务,这分明是放出了一条疯狗,要在滨河市进行最后的疯狂反扑。
王振山穿着整齐的警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虽然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乌青和疲态,但他那张阴沉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大权在握、高高在上的傲慢。
看到陈正锋走进来,王振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随后清了清嗓子,用力拍了拍桌子。
“既然人到齐了,那咱们就开会。”
王振山的声音在宽大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腔,“今天这个临时党委会,只宣布一项决定。是关于省厅专案组下派专家,陈正锋同志的。”
在座的几个委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依然没人吭声。
王振山冷眼看着陈正锋,拿起手边的一份红头文件,大声念了起来:“这段时间,陈正锋同志在侦办我市几起旧案的过程中,多次无视组织纪律,违反法定办案程序。不仅擅自动用内部权限,违规调取省厅有关领导的个人隐私信息,甚至在今天清晨,对市局鉴证科副科长韩涛进行违规抓捕,涉嫌严重的刑讯逼供和威胁恐吓。”
说到这里,王振山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狠毒的快意:“市局的技术骨干被折磨得精神崩溃,这是对我们公安队伍形象的严重抹黑。经局党委和省厅督导部门紧急研究决定,从即刻起,暂停陈正锋同志在滨河市局的一切职务。收缴配枪和证件,并移交市局纪委,接受停职调查。”
好大的一顶帽子。
好一招釜底抽薪。
这不仅是要剥夺陈正锋的办案权,更是要把他直接关进纪委的审查室里,让他彻底闭嘴,再也碰不到那些致命的卷宗。
屋子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了陈正锋的身上,有人惋惜,有人同情,也有人幸灾乐祸。
面对这种几乎可以说是绝境的打压,陈正锋非但没有暴跳如雷,脸上反而露出了一抹平静到了顶点的冷笑。
他太了解这帮人了。狗急跳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怕了。吴彪的死,韩涛的被捕,已经把“滨河同乡会”这棵毒树的根系彻底挖了出来。王振山现在不过是在用手里的权力,做最后无谓的挣扎。
“怎么?陈大专家,对组织上的决定有意见?”王振山见陈正锋不说话,身子往后一靠,阴阳怪气地挑衅道。
“没有意见。服从组织安排。”
陈正锋淡淡地回了一句。他毫不犹豫地伸手,解开了腰间的枪套。
“啪”的一声轻响。
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九二式警用配枪,连同那个装满子弹的备用弹匣,被他稳稳地放在了红木会议桌上。紧接着,他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警官证,压在了配枪的上面。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王振山看着桌上的枪和证件,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拔了陈正锋这颗最硬的钉子,剩下的李浩那些小年轻,他随便找个借口就能全部打发走。滨河市,依然是他王振山的天下。
“既然交了配枪,那就回去好好反省。市局纪委的同志马上会找你谈话,这段时间,你的通讯工具必须保持畅通,哪里也不准去。”王振山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叶。
陈正锋没有理会他的官威。
他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子,朝着会议室的大门走去。他的背影挺拔如松,丝毫没有一个被停职审查之人的落魄。
就在陈正锋走到会议桌的尽头,即将与主位上的王振山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陈正锋微微侧过身,双手撑在桌沿上,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凑近了王振山。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陈正锋看着王振山那张因为熬夜而有些浮肿的脸,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
“王局,一九九九年六月十八号,省城金鼎俱乐部,三楼牡丹厅。那天晚上的茅台,好喝吗?”
这句话刚一落地。
王振山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哗啦。”
茶杯倾斜,滚烫的茶水直接泼洒在他的裤腿上,烫得他浑身一个激灵。但他甚至顾不上擦拭裤子上的水渍,整个人就像是白天见了鬼一样,转过头死死盯着陈正锋。
王振山的脸色霎时变得死灰。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个干干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金鼎俱乐部。牡丹厅。
这个名字,这个日期。是他们“滨河同乡会”九大核心成员秘密结盟、定下杀人敛财大计的绝对死穴。这件事只有当天在场的九个人知道,而且相关的监控、记录早就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陈正锋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具体的日期和包间名字都分毫不差。
看着王振山那副如丧考妣、惊恐万状的模样,陈正锋眼底的冷意更深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起身子,双手插在兜里,头也不回地拉开大门,走出了会议室。
只留下王振山一个人瘫坐在主位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警服。他知道,完了。陈正锋既然能报出这个时间地点,就说明那份足以让他们九族连坐的要命证据,绝对已经落到了专案组的手里。
……
半小时后,滨河市人民公园后山的一处僻静茶社包间里。
陈正锋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木椅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清茶。
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普通灰夹克、长相丢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反手关上门,四下打量了一番,确定安全后,才快步走到陈正锋面前。
“陈警官。我是省纪委第五巡视组的。赵组长派我来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掏出证件晃了一下。
陈正锋点了点头。
今天早上,在从韩涛嘴里得知省厅有“大老板”潜伏之后,陈正锋就明白,常规的向上级汇报已经不安全了。他利用自己在省里仅存的私人关系,绕过了公安系统,直接联系了当年和父亲有过一面之缘、以铁面无私着称的省纪委巡视组长赵铁军。
陈正锋弯下腰,从脚边提起来一个银色的金属密码箱。
这个箱子不大,但分量不轻。箱子的四周,已经被陈正锋用红色的封条贴得严严实实,每一个封口处都按上了他自己的红手印。
这里面,装着父亲陈国栋的调查笔记残卷,装着王大爷那本记录着九人同盟的金鼎俱乐部签到簿,装着医院和押送车上的监控录像,还有刚刚审讯韩涛时录下的全部认罪口供。
这是滨河市老百姓二十年的血泪,也是足以掀翻整个汉东省官场的核武器。
“老哥,东西都在这里面了。全都是不可复制的原件。”
陈正锋双手把箱子推到中年男人面前,眼神郑重得像是在托付自己的身家性命。
“麻烦你务必亲手交给赵组长。除了他本人,任何人都不能碰这个箱子。”
“明白。”中年男人接过箱子,感觉到上面沉甸甸的分量,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箱子上的密码锁,问道:“密码呢?”
陈正锋摇了摇头:“没有密码。这是特制的防爆锁,只能用原装的物理钥匙打开。如果强行破坏,里面的强酸管就会破裂,毁掉所有的纸质证据。”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对方。信封的表面写着一行字:赵铁军组长亲启。
“密码箱的钥匙,我没有带在身上。位置写在这封信里了。”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别人的生死,“如果接下来,我在滨河市顺利活下来了,我会亲自带赵组长去拿钥匙。如果……如果在巡视组正式下派之前,我出了什么意外,或者被他们弄成了畏罪自杀。”
陈正锋指着那个信封,眼神里透出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请赵组长立即派人去滨河市烈士陵园。第三排,第二个墓碑,是我父亲陈国栋的墓。在墓碑前面那块垫脚的青石板下面,埋着这把钥匙。”
“如果我回不来了,请赵组长打开这个箱子,把里面的东西,公之于众。让滨河市的老百姓,看清楚这帮畜生的真面目。”
中年男人听得心里一颤。他看着眼前这个连配枪都被收缴、随时可能面临内部倾轧甚至暗杀的刑警,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敬意。
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跟一群妖魔鬼怪搏命啊。
“陈警官,你保重。这东西,我拿命给你送过去。”中年男人将信封贴身收好,提起箱子,快步走出了茶社。
看着对方消失在树林里,陈正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最重要的证据已经安全转移,彻底脱离了公安系统的内部网络。现在,孙为民和省厅的那个“老板”就算想毁尸灭迹,也无从下手了。
他现在就像是一头卸下了所有负担的孤狼,没了警服和规矩的束缚,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跟这帮吃人的恶鬼,在滨河市的泥潭里痛痛快快地撕咬一场了。
下午两点。
滨河市的天空阴沉沉的,厚厚的乌云压得很低,看样子又在酝酿着一场大暴雨。
陈正锋离开茶社后,没有回市局的宿舍。他知道那里现在肯定布满了王振山安排的眼线。他找了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苍蝇馆子,点了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坐在最靠里的角落里吃着。
一上午的高度紧张和奔波,让他的胃里空荡荡的直冒酸水。
面刚吃了一半。
放在桌子上的那部老旧的诺基亚备用机,突然“嗡嗡”地响了起来。
陈正锋放下筷子,拿过手机。
是李浩发来的一条加密短信。因为被停职,陈正锋的内部通讯已经被切断,李浩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给他通风报信。
点开短信,短短的两行字,却让陈正锋眼底的杀意陡然暴涨,手背上的青筋狠狠地突了起来。
短信上写着:
“陈哥,大事不好。王振山派了局里的人,带着几张盖着公章的转院手续,去市第一医院周伯安的病房了。”
“他们跟医生说,周法医病情特殊,局里安排了更好的医疗资源,马上就要强行把人‘转移治疗’。兄弟们快拦不住了。”
转移治疗?
陈正锋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面前的牛肉面碗都被碰翻了,汤汁洒了一地。
周伯安在早上的抢救室里走了一遭,虽然被强心针硬生生拉回了一条命,但大脑严重受损,一直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不醒,完全就是一个靠着呼吸机吊命的活死人。
对于一个毫无意识的将死之人,王振山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动干戈地把他强行转移?
“这帮畜生。”
陈正锋咬着牙,随手把几张百元大钞拍在桌子上,大步冲出了面馆。
他脑子转得飞快。王振山这么做,无非是两个目的。
第一,周伯安当年是父亲最好的朋友,也是当年尸检报告的经手人。他们怕周伯安一旦醒过来,会把当年他们篡改法医报告的细节全部抖出来。所以,他们要把周伯安转移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随便弄点医疗事故,彻底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第二,也是最阴毒的一点。王振山知道陈正锋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在陈正锋被停职、处于最孤立无援的状态时,拿周伯安的命做诱饵,逼着陈正锋现身。只要陈正锋敢去医院抢人,或者试图阻拦,王振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他扣上一顶“暴力抗法、干扰公务”的帽子,直接动用特警当场将他击毙。
“想拿我周叔的命来做局?”
陈正锋走到路边,拉开自己那辆私家吉普车的车门,一头钻了进去。
他从副驾驶的储物箱最深处,摸出了一把沉甸甸的、带血槽的三棱军刺。这是他以前在边境缉毒时缴获的战利品。
没有了配枪,他依然是一头能咬碎别人喉咙的狼。
“王振山,既然你不想讲规矩了,那咱们就按道上的规矩来。”
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声暴躁的轰鸣。陈正锋猛打方向盘,轮胎在马路上摩擦出一阵刺耳的白烟,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朝着市第一医院的方向狂飙而去。
车窗外,压抑了许久的乌云终于承载不住重量,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风暴,已经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