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大极了。
豆大的雨点子像密集的机关枪子弹,噼里啪啦地砸在滨河市局办公大楼的玻璃窗上。狂风裹挟着水汽,顺着窗户缝直往屋里钻。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浓黑的夜空,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炸雷在头顶轰然滚过,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跟着直嗡嗡。
已经是后半夜两点了。
专案组临时驻地的小会议室里,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正锋连着抽了三根烟,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拉了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电脑前,眼睛熬得通红,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张刚刚从省政府官网上调出来的免冠证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岁,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长着一张标准的国字脸,面容儒雅,嘴角挂着一抹亲切平和的微笑,看着就像是个脾气顶好、学识渊博的大学老教授。
在这张照片的旁边,是一长串金光闪闪的履历和头衔:汉东省国资委常务副主任、省人大代表、多次被评为“全省优秀党员干部”、“反腐倡廉先进个人”……
这人,就是孙为民。
就是那个在暗地里被称为“老K”,吸干了滨河市无数老百姓骨髓、把几条人命当成草芥一样踩在脚底下的活阎王。
“看着真像个好人啊……”陈正锋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冷笑里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
二十年前,父亲陈国栋就是被这张儒雅伪善的面具给骗了。他怀里揣着那些用命换来的举报材料,满怀希望地跑去省城,以为找到了能给滨河市老百姓做主的青天大老爷。可谁能想到,他倾诉冤屈的老同学,竟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锋哥。”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李浩怀里抱着一大摞厚厚的旧档案,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他把档案往桌上重重地一撂,顺手递给陈正锋一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
“锋哥,我刚通过省厅的内部加密网络,把孙为民在省纪委那几年的工作底档全给扒出来了。”李浩连气都顾不上喘匀,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翻开那些泛黄的文件。
陈正锋立即掐灭了手里的烟,端起热气腾腾的咖啡灌了一大口,强行提了提神:“查到什么了?”
“时间节点完全吻合。”
李浩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后怕,他指着其中一份人事调动履历说道,“孙为民在一九九六年到两千年期间,正好在省纪委纠风办担任副处长、处长。而他当时分管的片区,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就是咱们滨河市。”
陈正锋的心里一沉。
这就意味着,在赵天龙疯狂圈地、王振山充当保护伞的那几年里,滨河市所有越级上访到省纪委的举报信、求救信,全都会在第一时间,分发到孙为民的办公桌上。
“他就是那个最高级别的‘过滤器’。”陈正锋声音发沉,“浩子,查没查他当年经办过的案子?”
“查了。这才是最让人骨头发寒的地方。”
李浩咬着后槽牙,从那堆文件里抽出三份复印件,一字排开摆在陈正锋面前。
“这三份,是九八年到九九年期间,滨河市的老百姓实名举报到省纪委的案子。案情全都很重大,而且全都由孙为民亲自批示结案。可是,这三个案子的最终调查结论,竟然出奇的一致……四个字,查无实据。”
李浩气得脸都青了,指着第一份文件:“锋哥,你先看这个。”
陈正锋低头看去,那是一份关于滨河市城南化工厂改制中国有资产流失的举报卷宗。
当年化工厂改制,厂长和外面的皮包公司勾结,低价贱卖了厂里的设备,导致几百名工人下岗。一个带头的老车间主任,搜集了证据,实名举报到了省纪委。
“这个老车间主任把举报信递上去不到一个月,人就在下夜班的路上,被一辆无牌套牌的面包车撞成了重伤,在医院躺了半年,最后落了个高位截瘫。肇事司机到现在都没抓到。”
李浩指着文件末尾,孙为民的亲笔签名和红色的批示章:“而孙为民给出的调查结论是,改制流程符合规定,不存在利益输送,举报人系个人发泄私愤。”
陈正锋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手心里全是汗水。
“第二起呢?”他强压着怒火问。
“第二起,是举报王振山在担任治安科长期间,收受地下赌场干股的实名举报信。举报人是个内部看不惯的退伍老警察。”
李浩翻开第二份文件,声音都在发抖,“孙为民的批示还是查无实据。结果呢?那个退伍老警察没过多久,就被人在家里设了局,诬陷他嫖娼。不仅扒了警服,还被判了两年。出来之后,人就彻底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陈正锋看着那份文件上“查无实据”四个刺眼的大字,只觉得胸腔里憋着一团火,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给烧成灰烬。
好一个查无实据。
什么叫一手遮天?这就叫一手遮天。
孙为民坐在省纪委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表面上是个铁面无私的青天。实际上,他把那些老百姓用血和命递上来的举报信,当成了控制滨河市这帮贪官和黑老大的“生死簿”。
他拿到举报信,不查案子,反而转手就把举报人的名字和底细,卖给了王振山和赵天龙。
他用这些举报信敲打底下的人,让底下的人乖乖地给他上贡洗钱;同时,他又在上面大笔一挥,用“查无实据”这四个字,给底下那些杀人灭口的勾当擦干屁股。
这是一条多么完美、多么冷血的杀人流水线。
“锋哥,你再看看最后这份。”李浩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底下那份泛黄得最厉害的文件复印件,轻轻推到了陈正锋的手边。
看到这份文件,陈正锋的呼吸骤然一窒。
这是一份关于滨河市西城区暴力拆迁案的省纪委调查结论。
陈正锋对这个案子太熟悉了。二十年前,这起因为拆迁引发的人命案,正是他父亲陈国栋生前秘密调查的核心案件之一。当时赵天龙手底下的拆迁队,为了逼走一个不肯签字的钉子户,大半夜开着推土机去推墙,结果把那个出来阻拦的房主当场打死在废墟里。
陈正锋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割过文件上的每一行字。
在文件的最后,赫然写着一段冠冕堂皇的调查结论:
【经省纪委联合调查组深入查证,滨河市西城区的拆迁程序合法合规,未发现政府公职人员存在违规操作。死者李某某,系在拆迁现场情绪激动,突发心脏病倒地身亡。其死亡与拆迁公司的施工行为无直接因果关系。故,举报内容不实。】
下面,是孙为民那飘逸潇洒的亲笔签名。
“突发心脏病……”
陈正锋盯着这五个字,突然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惨笑。他双手抓着头发,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笑声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全都是刻骨铭心的悲愤。
“锋哥,你怎么了?”李浩被陈正锋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绕过桌子拍了拍他的后背。
“突发心脏病……”陈正锋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一把抓住李浩的胳膊,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浩子,当年这个拆迁案发生的时候,我才刚上警校。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爸在家里偷偷翻看卷宗的时候,我扫过一眼那份法医出具的初步尸检报告。”
陈正锋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死死地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那份尸检报告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死者的致命伤,是后脑勺遭受重击导致的颅骨碎裂。而且死者的身上,有高达十几处的钝器击打伤,连肋骨都断了三根。”
“一个被人用铁棍活活打碎了脑袋、打断了肋骨的人,在孙为民的笔下,在省纪委的红头文件里,竟然变成了情绪激动突发心脏病?”
“砰。”
陈正锋一拳重重地砸在办公桌上,震得那一摞档案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不仅包庇了凶手,他还侮辱了死人。他连死人的死法都要篡改。”
李浩听得头皮发麻,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赵天龙敢那么嚣张,为什么王振山能四年连升三级。有孙为民这种大人物在上面给他们兜底,别说是打死个人说成心脏病,就算是把天给捅个窟窿,孙为民也能用手里的权力给补上。
“锋哥,这孙为民简直就是个恶魔啊。”李浩咽了口干沫,“他拿着这些‘护身符’,赵天龙和刘文昌他们还不得像供祖宗一样供着他?这可都是捏着他们身家性命的把柄啊。”
“这就是老K的高明之处。”
陈正锋慢慢松开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神却变得越发冰冷锋利。
“他从来不亲自下场脏手。他只要坐在办公室里,盖几个章,签几个字,就能让底下的人替他卖命、替他杀人、替他大把大把地捞钱。谁要是敢不听话,他随时可以把这些被压下来的案子重新翻出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陈正锋把那三份文件小心翼翼地收好,装进一个防水的证物袋里。
“浩子,今天晚上咱们查到的这些东西,绝对不能向外透露半个字。包括省厅那边,在没有拿到确凿的物证之前,也不能打草惊蛇。”
陈正锋看着窗外依然没有停歇的暴雨,声音低沉如水,“孙为民现在的身份太敏感了。他是省人大代表,正厅级干部。如果咱们贸然把这些翻出来,他完全可以说当年是底下的人办案不力,蒙蔽了他。咱们根本钉不死他。”
“那咱们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李浩急了。
“当然不。”
陈正锋眼底掠过一抹冷厉,伸手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父亲的那本日记,还有那张打印着威胁话语的纸条。
“他既然主动给我发了短信,约我明天上午九点在老火车站见面,就说明他现在心里也发虚。赵天龙被抓,王振山被留置,他这棵大树的根系已经被咱们刨断了。他约我,不是想招安我,就是想永远闭上我的嘴。”
陈正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一刻。
距离九点的见面,还有不到七个小时。
“明天,我去会会他。我倒要看看,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老恶魔,到底长着一副什么样的青面獠牙。”
就在这时。
摆在桌面上,陈正锋那部只用来跟线人和家属联系的私人手机,突然突兀地震动了起来。
“嗡……嗡……嗡……”
在安静得只剩下雨声的会议室里,这震动声显得格外刺耳。
陈正锋和李浩对视了一眼。凌晨两点多,谁会打这个私人号码?
陈正锋眉头微皱,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显示来电归属地,只有一串显示为“未知号码”的乱码。又是这种通过网络跳板拨打的加密电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在耳边,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还有几声有些粗重的呼吸。
紧接着,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听起来像是指甲刮擦玻璃一样沙哑刺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直接穿透了陈正锋的耳膜。
“你在查孙为民,对吧?”
陈正锋眼神一凛,浑身的肌肉一下子绷紧。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号码,甚至连他今晚在专案组会议室里的调查进度都一清二楚。
“你是谁?”陈正锋压低声音,语气冷峻。
电话那头的人发出一声难听的轻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扔下了一句轻飘飘、却犹如惊雷般的话语。
“陈警官,你是不是一直想不明白,你父亲当年为什么会一个人去西山仓库?”
那个沙哑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洞穿一切的阴冷。
“因为,你父亲去省城见过孙为民之后……第三天,他就‘被自杀’了。而约他去西山仓库的人,就是孙为民派去的。”
“什么?”陈正锋的心脏一阵抽搐,大吼一声,“你到底是谁?你手里有什么证据?”
“嘟……嘟……嘟……”
没有回答。电话被对方单方面掐断了,只剩下一阵刺耳的盲音。
陈正锋双手死死地握着手机,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青。
是谁?
这大半夜打来电话的神秘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知道二十年前那么绝密的细节?他打这个电话,是为了提醒自己,还是为了在明天上午的见面之前,彻底搅乱自己的心神?
“锋哥,怎么了?谁打来的?”李浩看着陈正锋惨白的脸色,紧张地问。
陈正锋放下手机,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脸颊和胸口的衣服,也让他的大脑很快冷静了下来。
“有人在暗中盯着咱们,也在盯着孙为民。”陈正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望着黑暗中在暴雨里飘摇的滨河市。
不管这个打电话的神秘人是敌是友,有一点可以肯定。
明天的老火车站,绝对是一场鸿门宴。老K想借机抹掉他这个麻烦,而暗处的势力似乎也在推波助澜。
“风暴,已经来了。”
陈正锋转过身,从椅背上抓起一把黑色的雨伞和自己的配枪,眼神决绝而狂热。
“浩子,通知全队,进入一级战备。明天早上八点,特警队换便装,在老火车站外围一公里处秘密布控。”
“这盘二十年的生死棋,明天,该收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