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市局,物证鉴定中心。
外头的天黑压压的,闷热得连一丝风都没有。云层厚得像是要掉下来,眼看着就是一场倾盆大雨。
鉴定室里只开着几盏无影灯,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不锈钢的操作台上,泛着一层没有温度的冷光。陈正锋戴着雪白的橡胶手套,手里拿着个镊子,眼神死死地盯着那张从黑色公文包里搜出来的A4打印纸。
纸上那两行加粗的黑体字,简直狂妄到了没边儿。
“滨河的事到此为止……再查下去,你父亲怎么死的,你就会怎么死。”
陈正锋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眼底翻涌着说不出是嘲讽还是愤怒的冷意。二十年了,他睡觉都睁着半只眼,等的就是仇家主动找上门。现在,这条躲在深水里的吃人鳄鱼,终于沉不住气露头了。
“锋哥,这孙子也太猖狂了。当咱们省厅督办组是摆设吗?敢公然发死亡威胁。”李浩在一旁气得直咬牙,在屋里走来走去,“这是明目张胆地挑衅啊。”
“咬人的狗不叫,叫得越欢,说明他心里越没底。”陈正锋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放进透明的物证袋里,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赵天龙折了,王振山进去了,他们这些年在滨河市的根基被咱们连根拔起。老K这是怕了,所以才急着跳出来斩断线索,顺便拿我父亲的死来吓唬我。”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电脑前劈里啪啦敲着键盘的技术科小刘:“刘儿,看出什么名堂没?这纸和墨,能不能追到源头?”
小刘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底透着一股子技术宅特有的兴奋劲儿。
“陈队,还真让您给说着了。对方自以为聪明,用打印机打字不留笔迹,但他低估了咱们现在的微量元素分析技术。”
小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一张放大的高倍显微镜图像,“您看这字体边缘的墨粉颗粒。这不是市面上那种几十块钱一瓶的普通碳粉。这是一种带有特殊磁性载体的高级聚合碳粉,颗粒非常细,打印出来的字防水防褪色。”
李浩凑过去看了一眼,挠了挠头:“这能说明啥?这年头高级打印机多得是。”
“这你就不懂了。”小刘有些得意地一拍桌子,“这种特定配方的碳粉,只有一款进口的大型商用激光复合机在使用。那机器一台得好几万,后续的耗材更贵得离谱,一般的私人公司根本用不起,大都是政府机关或者不差钱的大型国企在用。”
陈正锋的眼神陡然变得专注起来,走过去按住小刘的椅背:“能查到这批耗材的流向吗?”
“能。这耗材都是带芯片和防伪溯源追踪码的。”小刘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迅速接入了全省的办公设备采购系统,“只要查一下最近半年内,汉东省采购过这款碳粉的单位就行了。范围一下就缩小了。”
进度条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不到两分钟,系统里跳出了一条清晰的采购和维护记录。
小刘瞪大了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地址,声音都有些变调了:“陈队,查到了。这款打印机的注册地址和近期耗材送货地址,全都在省城。”
“具体在哪儿?”陈正锋沉声问。
“省城长青路18号……金鼎大厦。”
听到“金鼎大厦”四个字,站在一旁的李浩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把手里的保温杯给掉地上。
“金鼎大厦?”李浩瞪圆了眼睛看着陈正锋,“锋哥,那地方可是省国资委的办公地啊。里面进进出出的,全都是省属各大国企的高管和国资委的领导。这……”
陈正锋没有说话,但他紧绷的下颚线条和深邃的眼底,却卷起了一场惊涛骇浪。
拼图,终于拼上了最核心的一块。
赵天龙在滨河市暴力圈地、搞工程、垄断砂石,这些年赚的黑钱海了去了。刘文昌作为副市长,虽然能帮忙批地、掩护洗钱,但他一个市级干部,还没那么大胃口和能力,把这些巨额的资金堂而皇之地洗到境外,甚至让省里的大项目都给赵家开绿灯。
这一切的背后,必须得有一个在省级层面、能直接操控巨额国有资产和工程项目的超级大伞。
省国资委。金鼎大厦。
那个远在省城、遥控着滨河市黑白两道、被所有人尊称为“老K”的幕后黑手,就藏在那栋金碧辉煌的大楼里。他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喝着好茶,却用手里的权力,将滨河市老百姓的骨头碾得粉碎。
“狐狸尾巴终于全露出来了。”
陈正锋冷笑出声,双手撑在操作台上。他心里突然想起了凌晨收到的那条匿名短信。
【明天上午九点,老火车站钟楼下见。】
老K的人,或者老K本人,明天要在滨河市见他。这帮人是真觉得自己在汉东省可以一手遮天,连省厅的专案组都不放在眼里了。
就在屋子里气氛凝重到极点的时候。
“砰”的一声,物证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警员推着一辆轮椅,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轮椅上坐着的,赫然是老法医周伯安。
老头子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旧警用大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他连熬了几个大夜,昨天在地下档案库又受了惊吓,今天凌晨报告刚发走,他就在休息室里突发高血压,直接晕了过去,被紧急送到了市医院抢救。
“周叔。”
陈正锋心里一紧,赶紧大步迎了上去,蹲在轮椅前面,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您怎么从医院跑出来了?大夫不是说让您绝对卧床静养吗?您这身子骨不要了?”
周伯安虚弱地摆了摆手,示意那个年轻警员先出去,顺便把门带上。
老头子喘了两口粗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浑浊声音。他死死地抓住陈正锋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让人动容的急切和悲愤。
“正锋……我躺不住啊……”周伯安咳嗽了两声,颤抖着手,从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本被塑料袋层层包裹的旧笔记本。
这本笔记本的封皮是用牛皮纸自己糊的,边缘早就磨破了,泛着岁月的黄气。
看到这个本子,陈正锋的呼吸停滞了。
他认得这个本子。这是他父亲陈国栋生前随身携带的工作日记。二十年前,父亲在西山仓库遇害后,他的办公桌被人翻得乱七八糟,这本记录着核心调查内容的日记本也不翼而飞。陈正锋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没想到今天竟然在周伯安的手里出现了。
“周叔,这……这是我爸的本子。您从哪找出来的?”陈正锋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笔记本,眼眶一下子红了。
“当年你爸出事后,局里连夜派人去清理他的遗物。”周伯安苦笑了一声,虚弱地说,“我去得早,趁着王振山那帮人还没赶到,我偷偷把你爸压在抽屉最底下的这本私密笔记拿走了。我不敢交给任何人,就把它混在法医中心的死档里,一藏就是二十年。”
周伯安缓了口气,指着笔记本:“正锋,你翻开……翻到一九九八年十月的那一页。你好好看看,你爸死前那一个月,到底去省城见了谁。”
陈正锋咽了口干沫,小心翼翼地剥开塑料袋,翻开了那本承载着父亲鲜血的日记。
字迹很熟悉,是父亲那种刚劲有力的行书。
陈正锋的眼神落在一九九八年十月十四日的那条记录上。
“1998年10月14日,阴。”
“滨河市的水太深了,市局内部已经烂透,我身边的眼线越来越多。老鹰嘴砂场的案子,治安科的王振山硬压着不让查,甚至暗示我再查下去会有生命危险。”
“我不能在市里待下去了。今天,我借着去省城开会的名义,秘密拜访了省纪委的孙为民同志。他是我当年在警校的老同学,刚正不阿,现在是省纪委负责专案组的处长。”
“我把赵家暴力拆迁、致人死亡,以及疑似市里领导充当保护伞的材料,全都原原本本地交给了孙为民。他看完材料非常震惊,向我保证,这事省纪委一定会管到底,他会立即着手秘密成立调查组。”
“压在心里大半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滨河市的老百姓,有救了。”
读完这短短的几行字,陈正锋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像是一颗炸雷直接在头骨里炸开。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一下子窜到了天灵盖,冻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肺里在往外渗着血丝。
老同学?刚正不阿?省纪委的孙为民?
陈正锋死死捏着那本泛黄的日记,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父亲当年根本不是去送材料求救的,他是亲手把自己,甚至把整个滨河市受害老百姓的最后一点希望,送进了一张血盆大口里。
难怪父亲从省城回来没多久,就在西山仓库被灭了口;难怪马春生去市里上访,转头就被放火烧了屋子;难怪王振山这样一个背负着人命的副科长,能平步青云一路爬上副局长的宝座。
因为那个所谓的青天大老爷孙为民,在拿到父亲用命换来的举报材料后,根本没有成立什么调查组。他反手就把这份材料当成了投名状,利用手里的权力,彻底捏住了滨河市那些贪官污吏的把柄,把他们全都变成了自己的走狗。
孙为民就是那个手眼通天、心狠手辣的“老K”。
“孙为民……”
陈正锋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带血吐出来的,“他当年是省纪委的处长,那他现在呢?他现在在哪儿?”
周伯安坐在轮椅上,剧烈地咳嗽了两声。他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老眼看着陈正锋,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如坠冰窟的答案。
“他十年前就调离纪检系统了。”
周伯安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说:“孙为民,现任汉东省国资委常务副主任。行政级别……正厅级。”
正厅级。省国资委副主任。
李浩在一旁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傻了。
全对上了。
金鼎大厦里的高级打印机。赵天龙转往海外的巨额资金。刘文昌手底下的慈善基金会洗钱渠道。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最完美、也是最残酷的解释。一个正厅级的国资委实权副主任,手里掌握着全省无数大型国企的项目审批和资金调拨。他要在滨河市这么个地级市里翻云覆雨,提拔几个公安局长,简直易如反掌。
“轰隆……。”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闷雷在滨河市的上空轰然炸响。
酝酿了整整一上午的暴雨,终于瓢泼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物证室的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劈啪”声,像有无数含冤的鬼魂在拍打着窗户。
陈正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铺天盖地的雨幕。他的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眼神冷酷得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杀神。
“难怪。”
陈正锋的声音很低,但在雷雨交加中却显得异常清晰,“难怪短信里说,我父亲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他。因为我爸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最信任的警校老同学,竟然就是亲手把他推下深渊的活阎王。”
明天上午九点,老火车站钟楼。
老K,也就是孙为民,这头藏了二十年的巨鳄,终于要亲自下场了。他自恃位高权重,以为还能像二十年前忽悠陈国栋那样,随便几句话、几句威胁,就能把陈正锋给打发了,把这天大的案子给重新盖上盖子。
“锋哥,不能去啊。”
李浩急红了眼,一把抓住陈正锋的胳膊,“这是个正厅级的大老虎啊。他既然敢主动约你,而且还让你一个人去,那就是在老火车站布下了天罗地网。你这么单枪匹马地过去,万一他们真下黑手怎么办?咱们赶紧向省厅汇报,让省纪委直接下来拿人吧。”
“汇报?怎么汇报?”
陈正锋转过头,看着李浩,脸上露出一抹惨笑,“就凭一本二十年前的个人日记?就凭一张没署名的打印纸?孙为民是正厅级干部,没有确凿的贪腐或者杀人证据,省纪委怎么可能随便对他动手?只要他咬死不认,说这日记是我伪造的,咱们拿什么定他的罪?”
“那也不能去送死啊。”李浩急得直跳脚。
陈正锋没有再理会李浩,他走到轮椅前,深深地看了周伯安一眼。
“周叔,谢谢您。这个本子,解开了我二十年的心结。也让我知道了,真正的仇人到底是谁。”
陈正锋站起身,将那本泛黄的日记本郑重地揣进贴身的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然后,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夹克,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正锋。你到底要干什么去?”周伯安在轮椅上急得大喊。
陈正锋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场像要洗刷整座城市罪恶的倾盆大雨,眼神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和疯狂。
“去赴宴。”
陈正锋的声音在雷雨声中,透着一股浓浓的杀气,“既然这头巨鳄觉得在汉东省没人能治得了他,那我就亲自去摸摸他的底。明天上午九点,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让我重蹈我父亲覆辙的。”
“浩子,听我的命令。今晚带足人手,把赵天龙的嘴给我往死里撬。我只要孙为民洗钱和杀人的口供。”
话音未落,陈正锋大步走进了昏暗的走廊,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风雨如晦,一场席卷整个汉东省官场的超级风暴,终于要迎来最惨烈的正面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