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阳真人到来时,广场上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去了。
他踏着晨光走来,一袭紫色长袍,袍边滚着细密的金线纹路,随着他每一步的落下泛起细微的光泽,像是某种早已写好、只等他穿上的符号。
胡须雪白,长髯及胸,面容清瘦但棱角分明,眉骨高挺,一双眼睛半阖着,像一扇没有完全推开、但能从门缝中感知到里面透出暖光的窗。陈平之站在广场边缘,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时,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气息——沉、深、宽,像一片看不见边界的水面在脚下铺开,表面没有波澜,但底下压着整座海的重量。陈平之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无声地确认了那个判断:准帝。这就是准帝的实力。那种气息不刺人,不压人,但当他站在那里的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像是连脚下的石阶都在确认自己的位置。
紫阳真人走到广场前方,没有开口,只是将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抬。随着拂尘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原本空无一物的广场地面上,整整齐齐地出现了一百二十个蒲团。蒲团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金色纹路,与紫阳真人衣袍上的金线如出一辙。每个蒲团之间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之后一根一根摆下的。
“坐下吧。”紫阳真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角落。陈平之在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尹梦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个蒲团的距离。一百二十个蒲团全部坐满了,没有空余,也没有人抢。
紫阳真人的目光在广场上缓缓扫过一圈:“昨日老夫前夜,梦到一龙一凤降落在我洛子峰。看来我们洛子峰将迎来一场大机缘。”
这话一出,广场上起了细微的骚动。有人挺直了背,有人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有人目光闪烁,像是在心里暗自评估自己的位置。一百二十人里男女修士都有,谁也不知道那一龙一凤指的是谁。
陈平之面色不变,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但心里已经大致有了答案。紫阳真人梦到龙凤降落,而他恰好是天仙境四重的五行灵根,尹梦是地仙四重的水灵根,飞升上界第一天就来到洛子峰,这时间点过于凑巧,不像巧合。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侧头去看尹梦,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像看一块与自己无关的石缝。
紫阳真人没有再提那场梦的事,像是那只是一个开场白,说了便放下了:“今日讲大乘道法。你们且听,能听多少是多少。”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才缓缓落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容器承托着,逐字释放自己的重量。
“天地本无定相,道藏于有无之间。元气流转,非生非灭,所谓炼气筑基,不过借肉身牢笼,叩本源虚寂。万象皆是心影,执念便成障,顺阴阳不执阴阳,循五行不困五行。观空而非空,守一而不拘一,吞吐鸿蒙清气,破皮囊桎梏,方能渐窥大道本源,超脱轮回桎梏。”
广场安静得出奇,连风吹过衣袍的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有些人眉头紧锁,试图捕捉每一个字;有些人干脆闭上了眼睛,像是要在自己的身体里找到一处可以承接这些话语的地方;有些人目光茫然,显然完全没能理解那些话的意义。
陈平之也闭上了眼睛。那番话落进他耳中时,像是被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容器接住了。他想起《九霄枯荣神功》的总纲,又想起沧澜极地那四句真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他从未想过紫阳真人所讲的那些话会和这两者之间存在如此紧密的呼应。但此刻那些字句像是被什么人重新排列过一样,让原本零散的领悟开始彼此靠近、彼此印证、彼此融合,逐渐形成一个更完整的轮廓,像一幅被缓缓展开的卷轴,上面渐渐浮现出他早已见过却未能辨认的纹理。
他感到体内的灵力在缓慢流动,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冲击任何关口,像是河水只是沿着原有的河道静静地流了一段,流速不快,方向清晰。
他睁开眼睛时,紫阳真人已经不再说话了。他坐在前方的高台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在众人心中慢慢沉淀。
一百二十人坐在广场上,各自沉默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身,也没有人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了方才听到的一切。那片沉默像一块被缓缓浸入水中的棉布,正在逐渐吸收那些字句的重量,将卷轴舒展的边缘重新按回水中。
陈平之坐在蒲团上,没有动。他知道了那一龙一凤的可能性,也明白紫阳真人这番话确实是讲给所有人听的,但在心里,有些东西已经被那句“顺阴阳不执阴阳”触动了。
那些字句不像是一句说给所有人听的话,更像一面被人仔细擦拭过、然后立在了光照恰好能打到的位置上的镜子,让愿意看的人从里面辨认出属于自己的倒影。
风再次穿过广场时,有人终于开始动身了。广场上的人影开始松动,有些人已经起身离开,有些人还坐在原地。陈平之也站起身来,看向尹梦的方向时,只是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多说。他知道,自己刚才感受到的东西,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真正落定。而紫阳真人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陈平之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过身,与尹梦一起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那间靠河的庭院。院门在身后合拢,墙外的河水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流着,像是什么都没有改变过。
但他知道,有一些东西,从今天开始,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