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灵鹤峰沉入一片静谧。
月光落在竹林间,将每一片竹叶都镀上一层银白。大多数屋子的灯已经熄了,只有王希妍那间小院的窗户还透出光,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星,固执地悬在夜色里。
陈平之站在自己院门口,远远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盏灯亮的时间他心中有数,他注意到它已经连续很多天亮到后半夜了。她确实刻苦,刻苦到让他这个做师父的觉得该做些什么。他转身走回屋里,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瓷瓶,白底青花,瓶口封着红蜡,握在掌中,又推门走了出来。
来到王希妍的院门外,陈平之敲了两下木门。
王希妍开门时,身上那件青色弟子服还没有换下,头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看见陈平之站在门口,愣了一瞬,随即眉眼间漾开笑意:“师父!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却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反而像夜行途中偶遇同伴时那种不期而至的惊喜。
陈平之站在门槛外:“看见你灯还亮着,来帮点忙。”
屋里桌上一本翻开的功法册子,旁边放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桌角的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像是在替她印证方才还在这里。王希妍跟在他身后,见他目光落在那些纸上,也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东西:“我刚才在琢磨经脉图,有一个地方总画不对。”她停了一下,“明天再问你就行了,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其实我……”陈平之没有接她的话,在桌边坐下:“你已经是炼气期大圆满了吧?”王希妍点了点头:“前两天刚到的。不过还没稳固。”陈平之将那只瓷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今晚我来助你突破筑基。”
王希妍目光落在那只瓷瓶上,没有立刻接。她知道那是什么,她虽然入门不久,但对这只白底青花瓷瓶已经不再陌生,那里面往往装着平时用不上的东西。她抬头看向陈平之,似乎在确认什么:“这是筑基丹?极品?”
陈平之点了点头:“绝品。”
王希妍将瓷瓶接过去,指尖触及瓶身时略微顿了一下,像在感受那股隔着瓶壁透出的温润气息。她没有再多问,而是将瓷瓶放在掌心,站起身,走到蒲团前坐下,将瓷瓶放在膝侧:“那我现在就服下?”
陈平之在她对面盘腿坐下:“嗯,我在这里,你只管运转灵力。”
王希妍深吸一口气,揭开蜡封,倒出一枚淡金色的丹药,在掌心里安静地躺着。她看了一息,然后将丹药送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那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在丹田处慢慢铺开。她闭上眼睛,开始引导那股力量沿着经脉运行。绝品筑基丹的药力比寻常筑基丹温和得多,像是知道要去的路,不急不躁,只是一遍遍地冲刷着那些她已经很熟悉的经脉通道。她能感到灵力正在变得比之前更厚重、更凝实,像一条溪流逐渐汇入更宽阔的河道,不再仅仅是试探着前行,而是开始沿着属于自己的方向向前延伸。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感到灵力运转的阻力突然消失了一瞬,像是有什么原本挡在前面的东西被水流冲开了。紧接着,一股更加充沛的灵力从丹田处涌了上来,沿着经脉奔流至四肢末梢,在她体内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感知了一下丹田的位置——筑基一重。她抬起头看向陈平之,张了张嘴,一时没有说出话,像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片刻后才轻声说:“我筑基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师父,我筑基了。”
陈平之看着她:“嗯。一个多月,从炼气一层到筑基一重,比我预想的快。”王希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又握了握拳,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她又一次在梦里惊醒前的错觉。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多谢师父!”陈平之站起身来,从她手中拿起那柄太乙离火剑,退后两步站定:“剑拿好,我再指点你几处。”
王希妍也站起来,接过剑,将剑身横在身前。陈平之走到她身侧,伸手托住她握剑的手腕微微抬高了一寸:“起势再高一些,手腕不要僵。”王希妍照做。陈平之松手退后一步:“第一式,再走一遍。”王希妍深吸一口气,剑尖微微下压,然后向上挑出。这一次的动作比之前流畅了一些,剑身划过空气时没有滞涩,像水的流动。陈平之站在两步开外看着,等她收势:“再来一遍,这次收势的时候慢一些。”她点头,重新摆出起势。反复几次后,最后一剑结束时她自己也觉得顺畅了许多:“感觉好像比刚才顺了。”陈平之看着她:“第一重已经入门了。”王希妍低头看着手中的剑:“真的?”陈平之没有接话,将太乙离火剑收回储物戒中:“今天就到这里。”
王希妍将剑放回桌上,走到门口送他。月光落在门外的青石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在门槛边停下来,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必多说,于是只说了句:“师父慢走。”
陈平之走出几步,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明天不用早起,多睡会儿。”王希妍倚着门框,看着他走进月光里。身后是还没收拾的书桌和桌上摊开的那本功法册子,但她没有立刻回去接着看,只是多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竹林,她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屋,轻轻合上了门。窗外月光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银。那盏一直亮到后半夜的灯,今夜终于提前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在月光下安静合拢的门扉,以及门后一段比往常更长的、没有梦也没有翻书声的睡眠。灵鹤峰的这一夜,像一张被主人合上的书页,翻篇时带着细微的声响,又很快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