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陈平之每天天不亮就出门。
他服下一枚易容丹,变成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换了内门弟子的普通衣袍,背着一只竹篓,装成采药弟子的模样,从灵鹤峰走到山脚,又从山脚走回山顶。
第一天什么也没遇到,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依旧是空空的山道,偶尔有几个过路的散修匆匆而过。但他没有着急,每天准时出门,准时回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关。
第四天黄昏,他刚走到半山腰,玄仙级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前方二十里外的密林深处,有三道化神初期的灵力波动。三道,化神,隐匿在同一个地方,像是蛰伏的毒蛇,等待着送上门的猎物。陈平之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步伐轻快,嘴里哼着一首跑调的曲子。
更让他心中那团火瞬间烧起来的,是其中一人腰间别着的一柄法剑。太乙破天剑,金色剑身,锋芒毕露。那是他亲手送给王敦的,剑鞘上还刻着太乙破天剑五个篆字,剑柄上缠着王敦自己加的红色绳子——他说这样握着趁手。陈平之的脚步没有停。他放出小五,小五化作一道五彩流光悄无声息地升入云层,悬停在密林上空,双翼收拢,凤眸低垂,随时可以封锁整片区域。而他自己,依旧背着竹篓,哼着歌,朝那三道气息的方向走去。
密林中,玄无欢正靠在一棵老槐树下闭目养神。他现在的身份是猿啸宗外门弟子秦齐,面容普通,身材中等,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化神初期的神识一直保持着警觉——这里离星澜宗太近了,随时可能有巡逻弟子经过。安锁子蹲在另一棵树根边,正在把玩新到手的几枚丹药。吴世平站在两人中间,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林外传来一阵歌声。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那歌声又响又跑调,像发情的野猪在嚎叫,又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在惨叫,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拖腔拖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玄无欢皱起眉头,睁开眼:“这哪个疯批在鬼哭狼嚎?”
安锁子也抬起头,龇了龇牙:“太他妈难听了,跟神经病似的,找死!”
吴世平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说:“宗主,貌似是个采药的弟子,让我去给他上一课,让他知道什么叫唱得好听。”
玄无欢看了他一眼:“去吧。别弄出动静。”
吴世平咧嘴一笑:“宗主,放心。”
他迈步朝林子外走去,步伐轻快,嘴角带着戏谑的笑。
陈平之还在唱。他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密林中走出来,穿着猿啸宗外门弟子的灰袍,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透着一股与外表不符的戾气。他假装没看见,继续扯着嗓子嚎:“笑你我枉花光心计,爱竞逐镜花那美丽,怕幸运会转眼远逝,为贪嗔喜恶怒着迷……”破音了,高音劈成了两半,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刮铁皮。
吴世平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他:“嘿,小兄弟,你演歌技术十分高超,好听得一匹啊!要不哪天开个台子,让十里八乡都来听?”
陈平之停下歌声,一脸呆萌地看着他:“真的可以吗?”
吴世平笑得花枝乱颤,腰都直不起来了:“千真万确!”
然后笑容在脸上还没有完全展开,他的肘击已经落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砸在陈平之的腹部。化神期初期的一击,对于普通筑基修士来说是致命伤。但陈平之早有防备,那力量在他身上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他借力向后踉跄了几步,捂住腹部弯下腰去,做出痛苦不堪的样子。
陈平之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既疼痛又愤怒:“你们三个狗日的!化神期欺负老子一个筑基期,算什么好汉?要是让我们陈长老知道你们这么欺负人,把你老冯骨灰扬了!”
吴世平听了,笑得更加大声:“哟,挺有骨气!死到临头了还这么有种,哈哈哈!”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蜷在地上的陈平之,语气轻佻而傲慢,“小子,老子今天就告诉你,什么叫人外有人。”
陈平之蜷在地上,捂着肚子:“你们到底是谁?”
吴世平舔了舔嘴唇,享受着这种掌控猎物生死的感觉:“反正你要死了,告诉你也无妨。我们是玄冥宗的无欢、无伤和无妄!本大爷就是无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子,能死在我们手里,你也不亏了。”
陈平之慢慢直起身来,目光从吴世平脸上移开,掠过他腰间那柄太乙破天剑,又透过他的肩膀,看向密林深处那两个模糊的身影。他的眼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连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原来如此。”吴世平愣了一下:“什么原来如此?”陈平之没有回答他。他抬起头看向密林深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树影和风声:“玄无欢、无伤、无妄。你们三个,果然本性不改。”
密林中,玄无欢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安锁子手中的丹药也停在了半空。两人几乎同时从原地弹起,身形一闪就出现在吴世平身后。三人并肩站定,目光齐齐落在面前那个灰头土脸、捂着肚子、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采药弟子身上。他的气质,在方才那一瞬间完全变了。那种从容不迫的平静,那种深不见底的沉稳,像换了一个人。
玄无欢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谁?”陈平之没有回答。他伸手在脸上一抹,易容丹的药效消散,面容缓缓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在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抬头看着他们:“你们抽走的那三个人的魂魄,是我兄弟的。你们腰间那把剑,是我送的。你们欠我的——今天,一次还清。”
陈平之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玄无欢三人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大网笼罩住了,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头顶的云层中,小五双翼微展,五彩光芒如利剑般穿透云层,悄无声息地封锁了方圆五里的空间。
三个人,谁都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