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麦麸划过干涩的喉咙,像吞下了一把沙子。
布鲁斯咽下了最后一口黑面包。胃部因为久违的食物而发出抽搐般的抗议,但他没有停下咀嚼。
他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单人床上,看着杰克正小心翼翼地把那小块发硬的奶酪切成薄片,垫在土豆切面上,递给怀孕的珍妮特。
昏黄的白炽灯在天花板上摇晃,在这个漏风、逼仄、随时可能被黑帮踹开门的出租屋里,布鲁斯看到了一种他过去二十五年从未见过的东西。
底线。
杨明赢了。那个总是穿着白大褂、说话像刀子一样毒的亚裔医生,用最残忍也最真实的方式,把哥谭的底层逻辑硬生生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法尔科内是毒瘤,但在毒瘤被切除前,它是维持杰克这种底层人苟活的唯一免疫系统。如果他昨晚作为蝙蝠侠打碎了这个系统,今天早上,珍妮特甚至无法在救济站领到这两个土豆。
“谢谢你的面包,杰克。”布鲁斯掀开那条破毯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你要走?”杰克愣了一下,手里还拿着切奶酪的钝刀。“外面的雨还没停,你的伤·····”
“我得去弄清楚,这城市到底该怎么治。”布鲁斯拿起那件破旧的格子衬衫,套在缠满粗糙绷带的身上。他没有回头,只是在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你撑不下去了,去上城区的韦恩集团·····提约翰·史密斯的名字。他们会给你一份能买得起新鲜牛奶的工作。”
说完,布鲁斯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哥谭阴冷的雨夜。
杰克愣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冷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木门,苦笑着摇了摇头:“韦恩集团?大个子,你烧糊涂了吧,那种地方连大门都不让我们这种人靠近的。”
···························
哥谭市警察局(Gcpd)大楼对面,两条街外的一条暗巷。
一辆老旧的福特轿车停在没有路灯的阴影里,雨刷器坏了右边那一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蜿蜒流下,把街对面的霓虹灯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
詹姆斯·戈登坐在驾驶座上,他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右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的边缘。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冷空气,左侧肋骨立刻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他闭上眼,三天前,痛苦的回忆重新浮现·······
“砰!”
一个沉重的垃圾桶被一脚踹翻,酸臭的泔水溅了一地。
詹姆斯·戈登靠在斑驳的砖墙上,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他那件廉价的卡其色风衣往下流。他的右眼眶高高肿起,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黑色,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詹姆斯,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一个大腹便便、穿着高级定制西装的警察走到戈登面前。那是他的搭档,弗拉斯。
弗拉斯手里把玩着一叠厚厚的百元美钞,那是他刚刚从街角那家当铺老板手里收来的“保护费”。他用那叠散发着油墨味的钞票,轻轻拍了拍戈登红肿的脸颊。
“这只是个警告,詹姆斯。”弗拉斯喷出一口浓郁的雪茄烟雾,眼神里满是轻蔑。
“你在芝加哥是明星警探,但在哥谭,你就是个新来的雏儿。在这个局里,从局长勒布到街头巡警,每个人都在拿罗马人(法尔科内)的钱。”
戈登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隆起。
“警察当街收黑钱,黑帮在东区杀人连案底都不留。”戈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弗拉斯,你们连那层皮都不要了吗?”
“皮?皮能当饭吃吗?”弗拉斯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肥肉乱颤。
他猛地揪住戈登的衣领,将他狠狠撞在墙上,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
“听着,你家里还有个漂亮老婆和一个五岁的女儿。你想装清高?可以。闭上你的嘴,每天按时打卡下班。再敢去查那些不该查的案子,下次在巷子里堵你的,就不是我的拳头,而是法尔科内手下的枪子儿!”
弗拉斯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西装,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巷子。
戈登顺着墙壁滑落在地。
雨水打在他脸上,伤口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有些发皱的照片。照片上,妻子芭芭拉抱着五岁的女儿,笑得那么灿烂。
·············
回忆结束,戈登睁开眼,转过头,透过满是水痕的车窗,看向街角的一家便利店。
弗拉斯正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雨棚下。他穿着那件定制的皮夹克,手里抛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便利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东移民,正弯着腰,满脸堆笑地给弗拉斯递上一把黑伞。
收保护费、明目张胆、穿着警服。
戈登后脑勺靠在冰冷的座椅头枕上。
他害怕吗?对,他害怕,而且怕得要命。他是人,不是神。
他今年三十三岁,家里有温柔的妻子,还有一个五岁、总是喜欢骑在他脖子上笑的女儿小芭芭拉。
他是个丈夫,也是位父亲。
他大可以装聋作哑,把每个月分到抽屉里的那份“外快”拿回家,熬到任期结束,带着家人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可以说服自己“哥谭没救了”,法官被买通,市长是黑帮的提线木偶,警察局长勒布甚至和法尔科内共进晚餐。
但他睁开眼,看着弗拉斯把那个装满钞票的信封塞进口袋,看着便利店老板眼里的麻木与绝望。
十年警察生涯养成的本能,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他的脊椎骨上。拔不出来,痛彻心扉。
他无法袖手旁观——哪怕这艘船注定要沉,他也做不到闭着眼睛跟着一起往下沉。
“妈的。”
戈登低声骂了一句。他吐掉嘴里被咬烂的香烟,一把挂上前进挡,猛地踩下油门。
福特轿车像一头负伤的野兽,冲出暗巷,轮胎碾碎积水,朝着上城区的方向驶去。
他没有拔枪冲上去抓捕弗拉斯。他是个务实的人,知道那样做除了让自己的妻子明天去停尸房认领尸体外,毫无意义。
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哪怕知道是悬崖,也敢跟着他往下跳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