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思思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三份改过的合同。
“这几项预算,为什么和上周提交的版本不一样?”
她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央,指尖压住其中一页。
对面的财务主管清了清嗓子。
“薛小姐,市场情况每天都在变,预算调整很正常。”
“正常?”
薛思思抬起眼,盯着他。
“上周你们告诉我,项目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今天又说还需要追加资金,追加金额还比原预算高了两成。”
“这部分属于临时支出。”
“临时支出也要有明细。”
“明细还在整理。”
“整理了几天?”
会议室里没有人回答。
薛思思靠进椅背,目光扫过一张张沉默的脸。
她从前不喜欢参加这种会议,觉得所有人说话都绕来绕去,明明几句话可以讲清楚,偏要在桌上兜圈子。
现在她终于听懂了那些弯绕。
没人真心把她当成决策者。
他们把她请到主位,只是因为这个位置暂时没有别人坐。
“今天下班前,把完整明细送到我办公室。”
她合上文件,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如果拿不出来,项目暂停。”
财务主管的脸色变了变。
“薛小姐,贸然暂停会影响公司信誉。”
“那就别让我发现问题。”
“可这个项目已经投入了很多……”
“我说,暂停。”
最后两个字落下,会议室彻底安静。
姜鱼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散会后,几名高管从她身边经过,低声交谈。
“年轻人就是喜欢逞强。”
“看着脾气大,真遇到事还不是要找人收拾。”
“这家公司早晚要乱。”
姜鱼侧过脸,看了他们一眼。
那几个人立刻闭上嘴,加快脚步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薛思思。
她仍然坐在主位上,手掌按着那叠文件,肩背挺得很直。
姜鱼走进去。
“走了。”
薛思思没有回应。
“薛思思。”
“我听见了。”
她盯着桌上的合同,拿起笔,在其中一页写下批注。
写到一半,笔尖停住。
“这里的资金流向有问题。”
“嗯。”
“我知道有问题,可我查不出来。”
她又翻了几页,动作越来越快,纸张在桌面上发出细碎声响。
“他们每个人都说自己有道理,每个人都把责任推给别人,我问一句,他们就能拿十句话堵回来。”
姜鱼没有出声。
薛思思继续翻文件,眼底的光一点点散掉。
“我连谁在骗我都分不清。”
她把笔扔到桌上,声音发闷。
“我以前还以为,只要我愿意学,就能把这些事情做好。”
姜鱼站在她身侧。
“你已经在学。”
“可我学得太慢了。”
薛思思抬起头,眼眶发红。
“别人犯错,损失的是几笔钱,我犯错,后面可能跟着几百个人的饭碗。”
“这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她站起身,指着满桌文件。
“他们把这些东西全扔给我,告诉我这是我的责任,可我连从哪里开始都不知道。”
姜鱼看着她。
薛思思咬住唇,努力把眼泪压回去。
她是薛家大小姐,是所有人眼里什么都不缺的人。
她可以在宴会上笑,可以在镜头前摆出从容的姿态,也可以对着一屋子高管发脾气。
唯独不能承认自己害怕。
“姜鱼。”
“嗯。”
“我真的不想干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终于从胸口挤出了一口气。
“我想回学校,想去排练,想和七七逛街,我不想每天看这些数字,也不想听他们叫我薛小姐。”
姜鱼垂眼看着她。
“那就休息。”
“我不能休息。”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我出错。”
薛思思抬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
“我不能输,我一输,他们就会说我只会花钱,说我根本配不上这个位置。”
姜鱼伸出手,停在半空。
薛思思的声音越来越低。
“懂堂以前会告诉我怎么办。”
她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昂贵的裙摆铺在地上。
“她会鼓励我,也会说我笨,然后陪我把事情一件件理清楚。”
姜鱼收回手,转身关上会议室的门。
门外的脚步声与交谈声被隔开。
薛思思把脸埋进臂弯,终于哭出声来。
“懂堂,你去哪儿了……”
姜鱼站在她面前,听着那道声音一点点碎开。
“我好累啊。”
她没有询问懂堂的下落,也没有说那些空泛的安慰。
她只是蹲下来,伸手扶住薛思思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薛思思没有躲,手指抓住她胸前的衣料。
“姜鱼,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可我什么都做不好。”
“你今天让项目暂停了。”
“那是因为我害怕。”
“害怕也能做决定。”
薛思思抬起湿润的眼睛。
姜鱼看着她,声音平静。
“明天继续。”
“我不想明天了。”
“那就今天休息。”
“你陪我?”
“嗯。”
薛思思抓着她的衣服,慢慢闭上眼睛。
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桌上的文件依旧凌乱,问题也没有消失。
可这一刻,她终于不用独自撑着。
姜鱼坐在她身边,任由她靠着自己。
窗外万家灯火亮了一片,薛思思的呼吸渐渐平稳,手指却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