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的感应白炽灯闪烁了一下,泛出一阵略显惨白的冷光。
宽敞的定制橱柜里摆满了进口现磨咖啡豆、特级初榨橄榄油以及几套价值不菲的英国骨瓷茶具,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金丝皇菊香气。
姜鱼单手拉开最底层的储物抽屉,目光在一排排高端英式红茶包上略过,最终停留在最里侧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塞着两桶红彤彤的塑料纸桶,上面印着加粗的“红烧牛肉面”几个大字,包装边缘甚至有些轻微的磨损。
这是茶茶宝上个月偷偷寄过来的所谓的特产,说是最新款的加量面饼,连酱包都额外多放了一小袋。
姜鱼从口袋里摸出折叠格斗小刀,指尖微动挑开塑料薄膜,撕掉半边盖子,将脱水蔬菜包和深褐色的浓缩酱膏一股脑倒了进去。
饮水机加热完毕的提示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滚烫的开水冲入面饼,迅速将结块的油脂融化开来,一股霸道至极、甚至带着浓烈人工调料气息的辛香热气翻涌而上,彻底冲散了茶水间里那股精心维持的清雅。
姜鱼合上纸盖,随手拿了一盒精装伯爵红茶压在上面,斜靠在大理石吧台边,静静看着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跳动。
三分钟过去。
她掀开压在面桶上的红茶盒,从塑料叉子折断处拔开卡扣,单手端着那只热气腾腾的纸桶,踩着轻缓无声的步子穿过昏暗的长廊,重新推开了顶层办公室的大门。
办公桌前,薛思思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整个人瘫软在高背转椅里,半边脸颊深深埋在散乱的账册中间。
她的呼吸清浅而凌乱,眉头在睡梦中依然紧紧蹙在一起,肩膀随着微弱的气流轻微起伏。
姜鱼走到红木办公桌前,动作平稳地将那桶散发着霸道香气的方便面放在了距离薛思思鼻尖不过半尺远的地方。
热气混杂着红油特有的浓烈辛香,顺着办公室微凉的空气飘散开来,与薛思思身上那股淡雅清甜的柑橘香水撞在了一起。
姜鱼垂着眸子,曲起修长的食指关节,在厚重的红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回荡开来。
原本陷入沉睡的女孩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哼唧,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极度不满。
“别吵……二叔你把字签了……本小姐要睡觉……”
薛思思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词,整个人往羊绒披肩里缩得更深,甚至试图把脸彻底埋进文件堆里逃避现实。
姜鱼挑起眉梢,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嗓音低沉微沙。
“薛总,再不起来,桌上的文件就要被油汤泡透了。”
这一句话像是触碰到了某种商界新人的应激开关,薛思思猛地掀开眼皮,杏眼里满是未褪尽的迷茫与慌张。
“什么油汤?谁敢往我文件上倒油?审计报告呢?离岸账户的流水呢?”
她手忙脚乱地从臂弯里撑起身子,原本盖在肩头的黑色羊绒披肩顺着光滑的缎面衬衫滑落,堆叠在皮椅的缝隙里。
然而,还没等她的视线聚焦在那些繁复的数字上,一股前所未有、霸道的气味直冲鼻腔。
红油在清亮的面汤表面浮着厚厚一层,脱水脱得干瘪的几颗牛肉粒和胡萝卜丁散落其间,热腾腾的白色蒸汽熏得她眼前一片模糊。
薛思思整个人呆滞了片刻,杏眼圆睁,目光不可置信地在那个破烂的纸桶和姜鱼冷淡的面孔之间来回移动。
“这……这是什么东西?”
薛思思像见到了什么极具威胁的怪物一样,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小巧的鼻翼嫌弃地皱成了一团。
“方便面。”姜鱼吐出三个字,言简意赅。
“我知道这是方便面!”
薛思思的声音瞬间拔高,试图用张扬的声调掩盖自己刚睡醒的狼狈,眼尾挑起一抹恼怒。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把这种充满防腐剂、地沟油、一股子工业添加剂味道的垃圾食品,端到我薛氏集团总裁的办公桌上?你甚至还把盖子敞开着!”
“因为你刚才在梦里喊饿。”
姜鱼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安全防卫协议。
“米其林三星的私厨在四个小时前就已经熄火打烊,城西的老字号点心铺早上六点半才开门,这个点整个临江市中心,只有这桶面能让你立刻塞进肚子里。”
薛思思被噎了一下,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双手紧紧抓着转椅的皮扶手。
“那本小姐也不吃这种廉价货!我从小到大吃过的面,哪一碗不是特级厨师手擀出来的?这种塑料纸桶装的东西,在外面卖五块钱我都嫌多!拿走拿走,难闻死了,闻得我头疼!”
她嘴上骂得又急又凶,甚至伸出一根纤细的指尖,嫌恶地想要把面桶往远处推开。
然而,就在她手指即将碰到纸桶边缘的瞬间,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地响起了一阵细长而悠扬的肠鸣声。
“咕噜噜……”
声响不大,但在只有中央空调排风声的顶层房间里,无异于平地惊雷。
薛思思伸出去的手指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样。
一层极淡的粉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的天鹅颈一路蔓延到耳垂,最后将那张原本因为熬夜而有些苍白的小脸彻底染得通红。
姜鱼靠在桌沿边,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狭长的丹凤眼里满是戏谑。
“看来薛总的胃,比薛总的嘴要诚实得多。”
“你闭嘴!”
薛思思恼羞成怒地收回手,用两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腹部,咬着牙瞪向眼前的女人。
“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射!我这是胃痉挛!跟饿不饿没有任何关系!你少在那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姜鱼也不争辩,只是慢条斯理地伸出修长的手指,握住了纸桶的边缘。
“行,既然是胃痉挛,那就别闻这个味儿了,我拿去倒掉。”
说着,她作势就要端起那桶热气腾腾的面条转身往外走。
“等等!”
薛思思下意识脱口而出,整个人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一把抓住了姜鱼的小臂。
隔着工装背心,薛思思掌心的微凉与姜鱼紧实肌肉上的滚烫温度撞在一处。
姜鱼停下动作,侧过头,眼底带着似笑非笑的促狭。
“怎么?薛总还有什么最高指示?”
薛思思看着近在咫尺的那碗红油面汤,闻着那股几乎要将理智烧成灰烬的浓烈香气,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三天了。
整整三天,她为了在那些居心叵测的老股东面前维持体面,在高强度的审计压力下几乎颗粒未进,全靠冰美式和营养剂强撑着一口气。
此刻腹腔深处的空虚与灼痛,在这一碗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劣质热食面前,彻底被点燃成了一场燎原大火。
薛思思抓着姜鱼的手指缓缓收紧,眼神别扭地偏向另一侧的落地窗,嘴唇嘟囔着,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你拿去倒掉,那不是浪费粮食吗?本小姐虽然有钱,但从小受到的教育也是不允许铺张浪费的。”
姜鱼眼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所以呢?”
“所以……看在你大半夜特意跑去茶水间泡面的份上,本小姐勉为其难,替你解决掉这个麻烦。”
薛思思松开手,傲娇地扬起小巧的下巴,重新坐回了高背椅里,从桌角抽出一张湿纸巾,优雅而做作地擦了擦双手。
“把那个一次性叉子拿过来,先说好,我只尝一口,要是味道太难吃,你立刻给我扔了。”
姜鱼将面桶重新稳稳放回她面前,顺手把折叠好的白色塑料叉子递到了她手心里。
“吃吧,毒不死你,特训营里靠这个活命的人多得是。”
薛思思嫌弃地捏着那个轻飘飘的塑料叉,挑了挑秀气的眉毛。
“特训营?那种野蛮地方吃的东西,能跟我平时吃的定制餐比吗?”
她一边小声抱怨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用叉子卷起几根被泡得软烂微卷的面条,沾着少许红亮的油星,送到了唇边。
她吹了吹上面升腾的热气,试探性地抿进嘴里。
浓烈咸香的酱汁率先在味蕾上炸开,紧接着是红烧牛肉精膏那股近乎蛮横的复合辛香,面条吸饱了滚烫的汤汁,软糯中带着一点微弱的面筋韧性。
没有昂贵松露的幽雅,没有顶级和牛的细腻层次,只有一种最直白、最粗暴、直冲脑门的多巴胺狂欢。
薛思思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半寸,原本紧绷的肩膀在这一瞬间悄然松弛了下来。
第一口咽下去,滚烫的食物顺着食道一路滑进冰凉干瘪的胃囊,那股几乎要把她撕扯成碎片的隐痛,在这一股滚烫的暖意中被奇迹般地抚平了大半。
“怎么样,薛总?需要我现在把它端走扔进垃圾桶吗?”姜鱼的声音在头顶凉凉地响起。
薛思思根本顾不上回答她。
她原本矜持抿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手上的叉子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地再次伸进了纸桶深处,卷起更大的一团面条,毫无顾忌地送进了嘴里。
“烫……嘶……”
她被烫得轻呼了一声,小手像扇子一样在嘴边快速扇动着,却舍不得把嘴里的热食吐出来,鼓着腮帮子拼命咀嚼着咽了下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姜鱼从桌上抽出一张柔软的棉柔巾,自然地递到了她的嘴角旁。
薛思思就着她的手,胡乱擦了擦嘴唇上沾染的一点红油,眼角泛起了一层被热气熏出来的水雾。
她一边大口咀嚼着廉价的面条,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反驳。
“难吃死了……调料放得太咸了,里面的脱水牛肉干瘪得像块硬塑料,也就是本小姐今天胃口好,换作平时,看一眼我都嫌脏了我的眼睛……”
尽管嘴上的嫌弃一句接一句没停过,但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大口大口地将面条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囊囊的,活像一只终于在寒冬里扒拉出一颗坚果的小松鼠。
姜鱼靠在办公桌边,安静地看着她这副吃得毫无形象的模样。
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浑身带刺、不可一世的千金大小姐,在这一刻彻底被剥落了所有虚浮的金箔与武装,只剩下最本能的饥饿与脆弱。
不知不觉间,满满一桶方便面连面带菜被她吃了个精光,甚至连底下的汤汁都被她就着纸桶喝了小半。
薛思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些脱力地靠回椅背上,白皙的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
暖流顺着胃部四散蔓延开来,驱散了骨子里积压了三天的寒意与虚脱感。
“吃饱了?”姜鱼垂眸看着空空如也的纸桶。
薛思思揉了揉圆滚滚的肚子,强行挺直脊背,傲慢地昂起头。
“勉强能填饱肚子而已,本小姐给这碗面的综合评分是不及格,扣分项全在厨师身上,水温不够高,泡的时间太长,严重影响了面条的弹性。”
姜鱼随手将空纸桶收拢进塑料袋里,单手扎了个利落的死结,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行,下回薛总要是再快饿死了,我直接给你倒一杯开水灌下去,免得脏了您高贵的舌头。”
“姜鱼!你到底是不是薛家雇来的人?你信不信我下个月扣你全勤!”
薛思思气得抓起桌上的便签本,作势又要砸她。
姜鱼转过身,双手撑在她的转椅扶手两侧,上身微微下压,居高临下地将薛思思整个人禁锢在自己的阴影之中。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薛思思甚至能闻到姜鱼身上那股极淡的烈性烟草味,还有她呼吸间温热的气流。
“扣吧。”
姜鱼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恶劣的挑逗。
“反正在这间办公室里,吃五块钱泡面吃得底朝天的人不是我,明天要是全公司都知道新上任的薛总半夜靠吃老坛牛肉面续命,不知道丢人的是谁。”
薛思思的呼吸瞬间有些发紧,看着近在咫尺的修长下颌线,以及那双深邃冷冽的丹凤眼,她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跳了半拍。
她抿了抿唇,有些慌乱地扭过头去,声音软得毫无底气。
“……臭鱼,你就会欺负我。”
姜鱼没有接话,只是直起身子,顺手揉了揉薛思思有些凌乱的栗色发顶,指尖擦过她发烫的耳垂。
夜风在六十八层的窗外沉闷地咆哮,城市的霓虹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闪烁。
而在这间充满了数字与冷血博弈的办公室中央,那股廉价的辛香热气久久未散,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无形屏障,将外面的万丈深渊暂时隔绝在了光亮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