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只剩下薛思思微弱绵长的呼吸声。
刚才那一阵宣泄耗尽了大小姐最后一点力气，她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半边脸颊压在厚厚的文件堆里，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几缕凌乱的栗色发丝搭在她的鼻尖，随着清浅的气流轻轻飘动。
姜鱼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手指微微动了动，到底没有把人叫醒。
就在这时，她工装裤深处的口袋里，传来一阵沉闷而规律的震颤。
那不是薛氏集团统一配发的高定智能机，而是一部机身磨损严重、没有任何联网功能的黑色老式按键机。
振动声很轻，在铺着厚实羊毛地毯的办公室里，微弱得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虫。
姜鱼眼底的散漫瞬间消散殆尽，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危险的开关，脊背挺得笔直，指尖顺势滑入口袋，握住了那块冰凉的塑料硬壳。
这个号码，整个灰色地带知道的人绝不超过三个。
她转过身，放轻步子穿过办公室，推开通往顶层露台的厚重双层隔音玻璃门。
高空的夜风毫无阻拦地灌了过来，卷起她工装背心的下摆，露出腰侧一片深灰色的图腾纹身。
六十八层之上的气流冰凉刺骨，一下子吹散了屋里残存的香水甜味与沉闷空气。
姜鱼反手拉严玻璃门，将冷风与温暖的室内彻底隔绝开来。
她靠在大理石护栏边，从兜里掏出那部旧手机，拇指在按键上轻轻一抹，按下了接听键。
她没有先开口，听筒里只有呼呼的风声，以及对面传来的、清晰的吸溜面条的声音。
“吸溜……咕嘟……”
紧接着是一声满足的叹息，伴随着塑料叉子刮擦纸桶内壁的声响。
“鱼姐，大半夜的，你那头风怎么这么大啊？站在天台上看星星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又轻又飘，带着几分常年营养不良的虚弱与丧气，偏偏尾音又拖得老长，像个没睡醒的游魂。
姜鱼单手捏着手机，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磨损的银色金属打火机，在指间灵活地翻转了一圈。
“茶茶宝，大半夜打这个号码，你最好真的快死了。”
姜鱼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声里，冷得像刀尖刮过铁皮。
“哎哎哎，别咒我啊鱼姐，我身体本来就虚，经不起你这么吓唬。”
茶茶宝在电话那头又吸了一大口泡面汤，隐隐约约还能听见电视机里嘈杂的重播广告声。
“我这不是有好买卖第一个想着你嘛，真正的肥肉，油水大得能把人噎死。”
姜鱼眼神没有半分波动，目光透过厚重的隔音玻璃，落回室内那个趴在桌上睡得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上。
“我不接单很久了，你脑子被调料包腌糊涂了？”
“别介啊，鱼姐，你听我说完。”
茶茶宝放下了泡面桶，声音稍微正经了一点，但依旧透着那股深入骨髓的胆怯与懒散。
“真的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城郊那片废弃的物流园，没监控，没巡逻，地形开阔，最适合用长家伙直接点名，干干净净，连收尾的工夫都省了。”
姜鱼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城郊？谁这么大方，花钱买命买到临江来了？”
“嗨，一个刚从海外跑回来的暴发户商人，听说早年靠洗黑钱起家，底子脏得流油，最近回国想把手里的黑产洗白，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有人出这个数要他两条腿加一条命。”
茶茶宝嘿嘿笑了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垂涎。
“整整八位数，定金都打进离岸账户了，那孙子身边就带了几个花架子保镖，人傻钱多，整天在各个顶级会所里装大爷，下手的机会多得像筛子一样。”
风吹起姜鱼额前银灰色的碎发，露出她清晰冷硬的下颌线。
“既然这么容易，你一个人去办不就行了？你的枪法什么时候退步到需要找人搭伙了？”
“哎哟，鱼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胆子小，我一见血就心慌气短，胃里直抽抽。”
茶茶宝在电话里叫苦连天，甚至还能听见他揉肚子的动静。
“而且这单子背后牵扯到境外的老线人，水深得很，我一个人压不住场子，只要你挂个名，不用你亲自动手，哪怕就在外围帮我望个风、兜个底，这笔钱咱俩五五平分，到手够你在海边买套带院子的大别墅躺平一辈子了！”
姜鱼没有立刻说话。
高楼下的城市流光溢彩，霓虹灯织就成一张繁复而冰冷的巨网，吞噬着无数人的欲望与野心。
八位数，确实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笔钱足够她彻底抹掉过去所有的污点，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阳光充沛的小岛，晒着太阳喝着冰水，过完无惊无险的后半生。
这是她曾经在泥潭里拼死挣扎时，做梦都想换取的生活。
“鱼姐？你在听吗？是不是信号不好？”
茶茶宝见这边长久沉默，有些试探性地小声催促了一句。
“你在薛家那边当差，虽然听着体面，但给有钱人家看大门哪有干这个来钱快啊？更何况听说那位薛大小姐脾气大得要命，整天吆五喝六的，你图啥啊？真打算给她当一辈子老妈子？”
姜鱼靠着冰冷的石栏，转过头。
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办公室里的暖光柔和地洒在薛思思单薄的肩头。
那个平日里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的千金大小姐，此刻正把脸深深埋进双臂里，眉头在睡梦中依然紧紧蹙着，像个被全世界遗弃、却又拼命攥着最后一根稻草的孩子。
刚才她哭红的眼睛，她别扭地说要吃甜品的样子，还有她额头抵在自己腹部时传来的微弱颤抖，在姜鱼的脑海里一幕幕划过。
姜鱼握着手机的手指缓缓收紧，原本微翘的嘴角彻底压平，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不接。”
电话那头的吸溜声戛然而止。
“啊？鱼姐，你认真的？那可是……”
“我说，我不接。”姜鱼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可逾越的冷硬。
“茶茶宝，听清楚了，以后这种事，别再打这个电话找我，一次都不行。”
茶茶宝愣了半晌，随后发出一声夸张的倒抽气声，声音都变调了。
“不是吧鱼姐，你真打算从良了？你身上那些图腾可不是拿来绣花的！你退役才多久，这就打算给薛家陪葬了？我可听说了，薛家老头子一死，底下一堆饿狼等着分尸，那小丫头根本撑不住……”
“她撑不撑得住，轮不到你管。”姜鱼冷冷地截住他的话头。
“管好你自己的爪子，在临江办事手脚放干净点，别把动静闹得太大，惹来官方的条子，我可没闲工夫去局子里给你捞人。”
茶茶宝在那头叹了一大口气，听起来委屈得不行。
“知道了知道了，凶什么嘛，亏我还特意给你留了最好的分成，真是不识好人心。”
“少废话。”姜鱼抬起手，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方。
“还有，少吃点老坛酸菜，本来就虚，脑子都被防腐剂腌透了，挂了。”
没等茶茶宝再哭丧着抱怨两句，姜鱼果断按下了红色按键。
通话界面瞬间黑了下去，屏幕映出姜鱼冰冷清秀的面容。
露台上的风依旧呼啸不止，带着夜半特有的湿冷。
姜鱼站在风口里，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老旧按键机，指尖用力，几乎要将劣质的塑料外壳捏碎。
良久，她扯开唇角自嘲地笑了一声，随后动作熟练地扣下后盖，将里面的不记名电话卡拔了出来，随手折成了两半。
细小的金属芯片在指间脆生生地断裂，被她扬手一抛，瞬间消失在六十八层高空的黑暗虚无之中。
退路早就被她自己亲手斩断了。
从她选择留在这个张牙舞爪的小骗子身边那一刻起，什么自由、什么海边别墅，全他妈成了屁话。
姜鱼把空壳手机塞回口袋，用手搓了搓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脸颊，转身拉开厚重的玻璃门，重新走回了温暖的办公室。
室内的暖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薛思思身上那股熟悉的柑橘香气。
办公桌上的薛思思似乎被开门的声音惊动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唧，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她原本压在文件上的小脸露了出来，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晶莹的水汽，嘴唇微微撅着，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臭鱼……报表做不完……全开了……”
姜鱼停在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副梦里都在发威的傲娇模样，眼底原本结着的冰霜悄无声息地化开。
她放慢脚步走过去，抽出桌上的湿纸巾，擦干净自己指尖刚才沾上的微尘与冷意。
然后，她伸出手，动作轻缓得有些不可思议，替那个睡得毫无章法的大小姐，把滑落到地毯上的羊绒小披肩重新拉了起来，稳稳地盖在薛思思有些发抖的双肩上。
薛思思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温度，下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羊绒面料，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